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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我在荒原庄也真是快乐,同时也拼命干活,汉娜也是一样。她十分有趣地看着我居然能那么欢欢喜喜地在闹得天翻地覆的屋子里忙个不停,——能那样地又刷、又扫、又洗、又煮。而在一两天乱上加乱以后,终于逐步在我们自己造成的一片混乱中建立起了秩序,委实是很叫人高兴的。这以前我已先上斯××市跑了一趟,去购置一些新家具。我的表哥表姐们已给了我全权委托,随我高兴怎么改变布置,还专门划开一笔款子供这个用途。常用的起居室和几间卧室我还是让它们保持原样,因为我知道黛安娜和玛丽重新看到这些家常的旧桌椅和床铺,比起看见一派时髦的新款式来还更觉得高兴些。不过稍作些更新还是必要的,以便给她们的归来增加一点我希望它们能带来的新鲜味。漂亮的深色新地毯和新窗幔,布置几件包括瓷器和铜器的精选的古雅摆设,新的椅套,以及镜子和梳妆台上的梳妆盒,就足以实现这个意图了,它们显得新鲜而并不刺眼。一间备用的起居室和备用的卧室我用老桃花芯木家具和紫红色的窗帘椅套等彻底布置一新。我在过道上铺了帆布毡,楼梯上铺了地毯。等到一切就绪时,我觉得荒原庄在现在这个季节,屋里真不折不扣是个愉快而适度的舒适环境的典范,而外面则是冬天荒凉寂寞的凄凉景象的标本。

  非同小可的星期四终于来了。预料她们要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到,而还没到黄昏,楼上楼下就已升上了火,厨房里干干净净,汉娜和我穿着整齐,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圣约翰先来了。我曾请求他在一切全安排好以前绝对不要到家里来,实际上,单是一想到满屋里既脏且乱的糟糕景象,就足以吓得他躲得远远的了。他发现我在厨房里,正在看着茶点蛋糕烘制得怎样了。他朝炉子跟前走过来,问道:“你是不是终于安心老干用人的活儿了?”我的回答是请他也跟我一起来大体看一下我的劳动成果究竟如何。我费了点力才勉强让他在屋子里兜了一圈。他只是在我打开的房门外往里望上一眼,等他楼上楼下走了一遍之后,他说了句在这么短时间里能有如此可观的变化,我一定大大劳心费力了一番,但对于他住所改观表示高兴的话,却一个字也没说。

  这种沉默使我大为扫兴。我想或许是改变打破了他所珍视的某些往事的联想吧。我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不用说有点垂头丧气的味道。

  “完全不是,正相反,我注意到你小心周到地顾到了每一种联想。老实说,我担心你在这方面花的心思太多了,有点不值得。譬如就说这个房间吧,你为了考虑怎么布置它究竟花了多少时间?——顺便问一声,有本书在哪儿你能告诉我吗?”

  我把书架上的那本书指给他看,他取下来后就回身走到他常待的那个窗口凹进处,开始看起书来。

  哎,我可不喜欢这种样子,读者。圣约翰是个好人,但我开始觉得他说自己冷酷无情,倒说的是实话。生活中的人情之常和处世之道他毫不感兴趣,——生活中那种恬静的乐趣对他也毫无吸引力。丝毫不假,他活着就是为了热切追求,——的确,是追求善良和伟大的东西,不过他永远安定不下来,也不赞成别人在他身边安定下来。当我望着他那高高的前额,——苍白、静止得就像雪白的石头,——望着他那张正在专心看书的俊美的脸,——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不大可能成为一个好的丈夫,做他的妻子真会是一件叫人受不了的事。我就像受到启示似的,懂得了他对奥立佛小姐的爱是什么性质。我同意他的看法,这只是一种感官之爱。我明白了他怎么会鄙视自己受到这种爱的狂热影响,他是多么一心想要扼杀它、摧毁它,他又怎么不相信它能永远使他或她幸福。我看出他是由那样的材料构成的,大自然正是用这种材料凿出她的英雄——基督教的或者异教的英雄来,——凿出她的立法者,她的政治家,她的征服者们来;这些人是可以寄以大事的牢靠堡垒,可是在家庭炉火边,却往往是一根冰冷、笨重的石柱子,既乏味,又碍眼。

  “这间起居室不是他的天地,”我寻思着,“喜马拉雅山,或者南非丛林,甚至瘟疫流行的几内亚海岸沼泽地,也会对他更加合适。他倒真不如躲开家庭生活的宁静还好些,这不是适合他的环境,他的才能会在那儿停滞僵化,——既无法施展,也不能显示长处。只有在险恶和奋斗的场合,——考验勇气,发挥力量和需要毅力的时候,——他才会以领袖和强者的面貌,出来讲话,采取行动。而在这样的炉边,连一个快活的孩子都会显得比他强。他选择传教士的事业是选对了,——这我现在才看了出来。”

  “她们来啦!她们来啦!”汉娜推开客厅门大声嚷道。与此同时老卡洛也高兴地汪汪叫了起来。我拔脚往外跑。天色已经黑了,但车轮的辚辚声还是听得见。汉娜很快点亮了一盏提灯。车已停在小门旁边,车夫打开了车门,先是一个熟悉的身形,接着又是一个走了下来。转瞬间我就把脸埋到了她们的帽子底下,先是贴着玛丽温软的面颊,然后是黛安娜飘垂的鬈发。她们欢笑着,——吻了我,——接着又吻了汉娜;拍拍高兴得几乎发狂的卡洛,急切地问是不是一切都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就连忙走进了屋子。

  她们从惠特克劳斯一路长途颠簸乘车赶来,身子都坐得发僵,还被夜晚冰冷的凉气冻坏了,但是一看到熊熊的炉火她们马上笑逐颜开。当车夫和汉娜正在把箱笼搬进来的时候,她们问圣约翰哪儿去了。这时他才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她们俩立刻伸出胳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平静地吻了她们每人一下,低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站了一会儿听她们讲,然后说了句他想她们马上就会到起居室里去跟他在一块儿的吧,就像躲进避难所似的回到那儿去了。

  我已给她们点好了上楼去用的蜡烛,但是黛安娜还先得嘱咐几句要好好款待马车夫的话,说完以后,两人才一起跟我上楼。她们很喜欢对她们房间的更新和装饰,包括那新的帷幔,新换的地毯,以及色彩鲜艳的瓷花瓶,毫不吝啬地表示了她们的满意之情。我高兴地感到我的布置正合她们的口味,我所做的给她们愉快的还家增添了有趣的魅力。

  那一晚真太可爱了。我那两个兴高采烈的表姐那么滔滔不绝地讲述、议论,她们的健谈掩盖了圣约翰的沉默寡言。他真心高兴重见他的两个妹妹,但对她们的热情洋溢和欢笑不绝却并不赞同。这天的大事——就是说,黛安娜和玛丽的归来——使他高兴,但伴随这件大事而来的种种,快活的喧闹,迎接时喋喋不休的欢声笑语,却叫他厌烦,我看出他但愿平静一些的明天早点到来。正在这晚欢乐的高潮时刻,大约吃过茶点后一小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汉娜进来通报说“来了个穷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要里弗斯先生去看他的母亲,她快要断气了。”

  “她住在哪儿,汉娜?”

  “一直在惠特克劳斯山坡顶上呢,差不多有四英里路,而且一路净是荒原和沼泽地。”

  “告诉他,我去。”

  “真的,先生,你还是别去好。天黑以后,再没有比这更难走的路了,泥塘上那一段简直就没有路。再说今晚又这么冷,——风从来没刮得这么猛过。你最好还是带个信去,先生,说你明早一准到那儿。”

  可是他已经披上披风,到了过道里,没一句推托,没一声怨言就走了。当时是九点钟,他直到半夜才回来。尽管他又饿又累得厉害,但看上去却比走的时候还快活。他尽了一份责任,作了一番努力,感到了自己克己办事的毅力,自我感觉也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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