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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他正要拔起门闩,我心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

  “等一下。”我叫道。

  “嗯?”

  “我实在疑惑不解,为什么勃里格斯先生要给你写信来问起我,他怎么会认识你,竟然会想到住在这样偏僻地方的你会有能力来帮他找到我。”

  “哦!我是个牧师,”他说,“而人家有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往往总是会来找牧师的。”门闩又响了。

  “不,这话我不能满意!”我嚷了起来,而且确实,在这种匆忙而不解决问题的回答里有什么东西,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这真是桩很怪的事,”我又说,“我一定要多知道一些。”

  “改天吧。”

  “不,就今天晚上!——今天晚上!”而一当他从门口转回身来时,我就马上挡在了他跟门之间。他显得有点不知怎么才好。

  “你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就一定不放你走!”我说。

  “我不想现在就说。”

  “你要说!——一定得说!”

  “我宁愿让黛安娜或者玛丽来告诉你。”

  不用说,他这样推三阻四更让我急不可耐到了极点,必须得到满足,一刻也不能拖延,我直截了当对他说了。

  “可是我告诉你我是个强硬的男人,”他说,“很难说服的。”

  “而我是个强硬的女人,——是搪塞不过去的。”

  “而且,”他又说,“我很冷静,再激动也影响不了我。”

  “可我是个火暴性子,火连冰块也能融化。这儿的火已经把你披风上的雪全化掉了,不但如此,它还流到了我的地板上,把它弄得像泥泞的大街了。要是你,里弗斯先生,想要我饶恕你弄脏撒了沙子的厨房地板的大罪和恶行,就快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那好吧,”他说,“我就让步,即使不是对你的热切心情,也是对你的坚持不懈让步,就像水滴能使石穿那样。再说,你迟早也总会知道,——早一点知道晚一点知道都一样。你的姓名是简·爱?”

  “当然,这早已解决了。”

  “你也许没注意到我跟你是同名?——我受洗时取的名字是圣约翰·爱·里弗斯吧?”

  “真的,没注意!这会儿我才记起,常见你在历次借给我读的书上所签的姓名缩写当中有一个E字,但从来没问过它代表什么名字。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

  我一下住了口,我简直不大敢存有,更不用说讲出自己的一个想法,它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变得具体化,——刹那间就确凿、有力地显得十分可能。各种情况彼此交织,互相吻合,变得有条有理,原来一直像一堆散乱的环节摊在那儿的链条突然给拉直了,——每一环都完整无缺,紧扣得严丝合缝。还没等圣约翰再说一个字,我就直觉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不能指望读者也有这种直觉的洞察力,因此我还得把他的说明重述一遍。

  “我母亲姓爱,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牧师,娶了盖茨黑德的简·里德小姐;另一个是约翰·爱先生,生前在马德拉群岛的丰沙尔经商。勃里格斯先生作为爱先生的律师,今年八月份写信来通知说我们的舅舅去世了,并且说他已把他的财产留给了他哥哥的孤女,完全不顾我们,因为他跟我父亲发生过一场争吵,从未和解过。几星期前他又写信来,说继承人失踪了,问我们是否知道她一些情况。偶然写在一张纸上的名字让我发现了她。其余的你都知道了。”他说罢又要走,但是我用背抵着门。

  “千万让我说几句,”我说,“先让我喘口气,想一想。”我住了口,——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我面前,样子十分镇定。我接着说:

  “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姊妹?”

  “是的。”

  “那么就是我姑妈了?”

  他点点头。

  “我的约翰叔叔就是你的约翰舅舅?你,黛安娜和玛丽都是他姊妹的孩子,而我是他哥哥的孩子?”

  “无可否认。”

  “那么说,你们三个是我的表哥表姐,双方有一半血统是同源的喽?”

  “不错,我们是表兄妹。”

  我端详着他。看来我找到了一个哥哥,一个我可以引以自豪的,——我能够爱的哥哥;还有两个姐姐,她们的品格在我还只把她们作为陌生人初次相识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我由衷的喜爱和敬慕。我曾跪在湿漉漉的地上,透过沼地居厨房低矮的格子窗,怀着那么既感到有趣又觉得绝望的复杂痛苦心情凝视过的这两位姑娘,竟然是我的近亲。而这位曾在我几乎快死在他家门口时发现了我的端庄年轻的先生,原来是我的血亲。对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来说,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这真是一笔财富!——心灵的财富!——纯洁、温暖的爱的宝藏。这是一种光辉耀眼、令人狂喜的幸福,——不像那沉重的金钱的礼物,尽管自有它贵重和值得欢迎之处,但却有它的压力使人变得思虑重重。这时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拍起手来,——我的脉搏急促跳动,我浑身血管一阵震颤。

  “哦,我真高兴!——我真高兴!”我大声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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