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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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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决定,并且深信不疑我不但可以,而且应该。我原来并没打算像对你那样进行瞒骗。我决意坦率讲出我的事,光明正大地求婚。而我觉得事情仿佛完全合情合理,我应当被看做有爱别人和被人爱的自由,我从不怀疑会有某个女人肯理解和能够理解我的情况,并且接受我,而不顾我所遭受的天罚。” “嗯,先生?” “每当你寻根问底的时候,简,你总是惹得我发笑。你像只性急的鸟儿那样睁大着眼睛,还不时做出个坐立不安的动作,仿佛嫌用言语所做的回答还不够迅速痛快,而想要看透别人心上刻着的字似的。不过在我继续说下去以前,告诉我你那‘嗯,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你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短短的话,而它却常常引得我没完没了地一直说下去,我也弄不大清究竟是什么缘故。” “我的意思是——后来呢?你进行得怎么样?这事的结果如何?” “一点不错。那么你现在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你是不是找到了一个你喜欢的人。你有没有向她求婚,而她又怎么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是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有没有向她求婚,可是她究竟怎么说,还要看命运的记录簿上将来怎么写。足有十年之久,我到处漫游,先在这个都市里住住,接着又住到了另一个都市里。有时候住在圣彼得堡,更多的时候住在巴黎,偶尔住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有许多钱,又有名门望族这张通行证,我可以要结交什么人就结交什么人。没有一个社交圈子会向我关门。我到处寻找我理想的女人,在英国女士们中间,法国伯爵夫人们中间,意大利夫人们①中间,德国伯爵夫人们②中间。我总找不着她。有时候在转瞬即逝的一刹那间,我以为我瞥见了一个眼神,听到了一个声调,瞧见了一个身影,宣告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可是很快我就惊醒了美梦。你不要以为我要求无论在心灵上或者肉体上都十全十美。我只渴望得到适合于我的,——正好跟那个克里奥尔人完全相反的人,可我的渴望落空了。我已经对不相称的结合的危险、可怕和令人生厌早有所警惕了,因此即使我当时完全自由,在她们所有的人中间我也找不出一个我愿意向她求婚的。失望使得我心神不宁。我试着过放荡生活,——可绝不是淫荡,淫荡是我过去和现在都痛恨的。那正是我那位西印度的淫妇的特点。对这个特点和她本人的深恶痛绝,使得我即使在寻欢取乐中也有所收敛。任何近乎淫乱的享乐,似乎都会使我跟她和她的那些罪恶变得同流合污,因此我一概避免。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② 原文为德语。﹜ “但是我总不能老一个人生活,因此我尝试找情妇作伴。我第一个就挑上了塞莉纳·瓦伦,——这又是叫人回想起来就蔑视自己的一步。你已经知道了她是怎么样一个人,我跟她的姘居又是如何收场的。在她之后又有过两个人,一个是意大利人嘉辛塔,另一个是德国人克莱拉,两人都被公认是漂亮得出奇的。才过了几个星期,她们的美对我又有什么价值?嘉辛塔既无耻又蛮横,只三个月我就对她厌倦了。克莱拉倒又诚实又安静,但却笨拙、没有头脑、感觉迟钝,一点也不合我的口味。我很高兴能给她一笔可观的钱让她找到一个不错的谋生之道,总算体面地把她打发走了。可是,简,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这会儿正对我产生一种不大好的看法。你觉得我是个没有心肝、不讲道德的浪荡子是吗?” “我的确不像过去有个时候那么喜欢你了,先生。你难道觉得像这样生活——一会儿跟这个情妇好,一会儿又跟另一个情妇好——一点都没什么不对吗?你谈起来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似的。” “我当时就是那样,可我并不喜欢那个样子。那是一种苟且偷生的生活方式,我再也不想回到那种生活里去了。花钱包下一个情妇是仅次于买下一个奴隶的坏事情,他们禀性往往较劣,地位总是低下,而跟低劣的人亲密地一起生活会让人堕落。我如今最恨回忆起自己当初跟塞莉纳、嘉辛塔和克莱拉度过的那段时光。” 我觉得这些话是确凿的,而且我也从中得出了肯定无疑的结论,要是我一旦忘了自己和以往所受的一切教导,竟至于——以任何借口——靠任何辩解——受了任何诱惑——去步那几个可怜的姑娘的后尘,那他有一天准会用他眼前回忆起她们来时的那种同样的亵渎心情来看待我的。我并没有把这个信念说出来,感觉到它就足够了。我把它牢牢铭记在心,供我受到考验时好向它求助。 “现在,简,你干吗不说‘嗯,先生?’了。我还没讲完呢。你神情严肃。你仍旧在不赞成我,我看得出。不过还是让我说说要害问题吧。今年一月,摆脱了所有的情妇,——怀着空虚、游荡而孤寂的生活所遗留下来的痛苦恶劣的心情,——为失望弄得心灰意懒,对任何人都满腔怨气,特别是对于女人(因为我逐渐认为一位聪明、忠实而钟情的女子只不过是个梦想),为事务所召,我回到了英国。 “在一个严寒的冬日下午,我骑马驰来,已经望得见桑菲尔德了。可憎的地方啊!我不指望能在那儿得到什么安宁,——什么欢乐。在干草村小路的踏级上,我瞧见有个安静的小人儿正独自坐在那儿。我毫不经意地从旁边驰过,就好像经过对面的那棵截去了梢头的柳树一样。我毫没预感到她将要对我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什么内心的暗示告诉我,我生活的主宰,——不管我好坏都是我的守护天使,——正一身不起眼的打扮守候在那儿。即使当美罗出了事,她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提出要帮助我的时候,我也还是没料想到。孩子般身材小巧的家伙!真像是一只朱顶雀跳到了我的脚边来,提议要用它那小翅膀把我驮起来似的。我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可那东西硬不肯走,它以古怪的不屈不挠劲头牢牢站在我身边,说话和神气都不容违抗似的。我必须得到帮助,而且就靠那只手,而我也确实得到了帮助。 “我一按着那纤弱的肩头,某种新的东西——一种新的活力和新的感觉——就不知不觉传遍了我的全身。幸好我得知了这个小人儿定会又出现在我面前,——它就来自坡下我的那所屋子,——要不然我感到它从我手底下溜走,看到它在那朦胧的树篱背后消失的时候,是难免会感到极为遗憾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回来,简,虽说也许你并没想到我在想着你,守候着你。第二天我自己不让人看见,悄悄观察了你半个小时,当时你正跟阿黛尔在过道里玩。我记得那是个下雪天,你们不能上外面去。我在我自己屋里,门开着一条缝,我既听得见也看得见。阿黛尔外表上占有了一会儿你的注意力,可我猜想你的心是在想着别处。不过你对她十分有耐性,我小小的简,你跟她说话、逗她高兴花了很长的时间。最后她终于离开了你时,你马上就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你开始在过道上慢慢地踱步,每当在一道窗口经过时,你总不时地望望窗外纷纷的大雪,倾听一下呜咽的寒风,然后又轻轻地踱着,冥想着。我猜那些白日梦准不是阴郁的,偶尔你眼里会露出一种令人愉快的光芒,脸上会显出一种微微的兴奋,它们绝不是意味着抱怨、易怒和多疑的沉思,你的样子流露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青年人的甜蜜梦想,他的心灵正欣然展翅随着希望高高飞翔,直上理想的天堂。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厅上跟一个用人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你,当时你是多么古怪地自己笑着同时又在笑着自己啊,简!你的微笑含意深长,它很尖刻,似乎在讥笑你自己的想入非非。它仿佛在说——‘我那些美好的梦都很不错,可是我决不该忘了它们完全是虚幻的。我脑子里是一个有着玫瑰色天空和红花绿叶的伊甸园,可我完全清楚外面在我脚下展开着一片坎坷不平的大地要我去走,在我四周聚集着重重乌云密布的风暴要我去对付。’你跑下楼去,要费尔法克斯太太给你点事情做做,结一结一周的家用账啊,或者诸如此类的事吧,我想。我对你从我眼前走开感到有点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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