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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过了够长的一段休息时间,好让表演者换上他们平时的衣服,然后他们才重新走进了餐厅。罗切斯特先生引着英格拉姆小姐进来,她正在夸奖他的表演。

  “你知不知道,”她说,“三个角色中我最喜欢的是你最后扮的那一个吗?唉,你要是稍微早生几年,你可以当个多么豪侠的绿林绅士啊!”

  “我脸上的煤烟都洗掉了吗?”他朝她转过脸来问。

  “唉,洗掉了!这就更可惜啦!暴徒的紫红脸膛跟你的肤色再相配不过了。”

  “那么说,你是会喜欢一个绿林好汉的咯?”

  “英国的绿林好汉仅次于意大利土匪,而意大利土匪又只比东地中海海盗稍逊一筹。”

  “好吧,不管我是什么人,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一个小时之前当着这么许多证人结了婚。”她格格地笑了起来,脸上泛起了红晕。

  “现在,丹特,”罗切斯特接下去说,“该你们了。”另一方退了出去,他跟他这伙纷纷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英格拉姆小姐坐在她领头人的右手边,其他猜谜的人就在他们两边的空椅上落座。我现在不去看表演的人,不再津津有味地等待幕布升起。我的注意力全都贯注到看的人身上去了。我方才还注意望着拱门的眼睛,这会儿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到了那排半圆形的椅子上。丹特上校那一方到底表演了一个什么哑剧字谜,他们选择了一个什么词,又表演得如何,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每场表演以后的纷纷商量却至今仍在目前,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转身向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转身向他。我看见她朝他侧过头去,乌黑的鬈发几乎擦着他的肩头,拂过他的脸颊。我听见他们互相耳语,我记得他们交换眼色。就连当时目睹这些情景时涌起的心情,此刻也还多多少少记忆犹新。

  我曾经告诉过你,读者,我已经学会了爱罗切斯特先生。如今我决不会停止爱他,仅仅只因为我发现他不再来注意我,——因为哪怕我接连几小时待在他面前,他也会一次都不朝我这面看一眼,——因为我眼看他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一位贵小姐,她连在旁边走过时都不屑让她的衣裾碰我一下,她傲慢的黑眼睛即使偶尔落到我身上,也会立即移开,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渺小不值一顾的东西一样。我决不会停止爱他,仅仅只因为我料定他不久就会跟这位小姐结婚,——因为我每天都看到她自豪地确信他娶她的主意已定,——因为我时刻都看到他一副求爱的样子,尽管有点漫不经心,宁愿让别人来追求自己而不是主动追求别人,但正因为漫不经心,更显得富于魅力,正因为傲慢自大,更显得不可抗拒。

  这种情况丝毫也不能使爱情冷却甚至消失,尽管它会大大引起灰心失望。读者,你也许会想,它也可能会大大引起嫉妒,如果一个像我这样地位的女人居然敢去嫉妒一位有像英格拉姆小姐那样地位的女人的话。可是我并不嫉妒,至少很少嫉妒,——我所感受的痛苦不能用这个字来解释。英格拉姆小姐不是个值得嫉妒的对象,她不配激起这种感情。请原谅这种表面上似乎是怪话的说法,我这话完全是认真的。她极爱卖弄,却毫无诚意。她外形很美,多才多艺,但她头脑贫乏,天性浅薄,任何花朵不会在那样的土壤上自动开放,任何无需强求自然结出的果实,也不喜欢这样的生土。她并不好,也并无独创的见解。她总是搬弄书本上的响亮词句,却从没讲过也不曾有过她自己的意见。

  她满口高调鼓吹高尚情操,却不知同情和怜悯之心为何物,温柔和真诚与她无缘。随时暴露出这一点的,是她常常无端发泄她对小阿黛尔所抱的恶意反感。要是阿黛尔偶尔走近了她,她就口出轻侮之词,把她一把推开。有时候她把她赶出屋子,平常对她老是态度冷淡尖刻。不只是我,还有另外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些性格的显示,——既密切,又锐敏。——是的,是未来的新郎罗切斯特先生自己,在随时随地对他的未婚妻进行着监视。正是由于他的这种清醒,——他的这种有所戒备,——这种对他那美人儿身上种种缺点的完全清醒的认识,——这种在对她的感情上明显缺乏热情的迹象,引起了我无穷的痛苦。

  我看出他所以准备娶她,是出于门第,也许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因为她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关系正符合他的要求。我感到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爱情给予她,而她也不具备从他那儿赢得这种珍宝的资格。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地方,——这就是使激动心情持续不断的原因。她不可能使他迷恋。

  如果她一下子就夺取了胜利,他宣告屈服,并且把自己的心真诚地奉献在她的脚下,那我就会蒙住了脸转向墙壁,并且(打个比喻说)对他们从此死了这份心。如果英格拉姆小姐是位善良、高尚的女人,富于力量、热情、宽厚、理性,那我就会跟两只猛虎——嫉妒和绝望——去决一死战。那时,就是我的心被撕碎、吞吃,我也仍旧会赞美她,——承认她的卓越,从此默默地度此余生。而且她的优越愈是无可置疑,我的赞美之心就愈深,——我的默然隐退也会更加真正地心安理得。但目前的实际情况却是,眼看着英格拉姆小姐千方百计想使罗切斯特先生对她入迷,又眼看着这种努力不断落空,——她自己却不觉得确已落空,还枉自幻想着箭无虚发、支支中的,因而头脑发热,自鸣得意,却不知她的骄傲和自负反而把她想要引诱的对象愈推愈远,——眼看着这些,就立刻使人陷入无限的激动和不断的强自压制之中。

  因为,她虽失败,我却看出了她要怎样就有可能取得成功。我明白,那些不断偏离罗切斯特先生的心房而徒然落在他脚边的箭,如果出自一只较有把握的手,就会早已闪电般直中他那颗骄傲的心,——早已在他严厉的目光中唤起了爱,在他嘲弄的脸上唤起了柔情。或者,更好的情况下,一个不动声色的征服者赤手空拳就有可能赢得胜利。

  “既然她有能够如此接近他的有利条件,为什么她不能对他发生更大的影响呢?”我暗地自问,“显然她不会是真的喜欢他,或者至少不是出于真心的爱!如果她是,她就用不着那么一味地献媚装笑,那么过分地频送秋波,那么刻意地装腔作势,摆出仪态万方的样子。照我看来,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多说,更不要不断顾盼流睇,就能更贴近他的心。我就曾经在他脸上看见过截然不同的表情,完全不像此刻她拼命向他献媚时他板起脸来的样子。但那时它是自发的,绝不是靠倚门卖笑的手段和存心耍弄的花招诱引出来的。而且你只要泰然处之,——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毫不存心卖弄,需要开口时就对他开口,不用扭捏作态,——它就会更加增强,显得更加和蔼、更加亲切,像抚育万物的阳光般使人遍体温暖。一旦他们结了婚,她又如何能赢得他的欢心呢?我不相信她能做到这点,然而这是做得到的。我完全相信,他的妻子可以成为一个阳光下最最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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