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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这时阿黛尔又跑了过来。

  “先生,约翰刚才说,你的管事来了,想见见你。”

  “哦!既然这样,我只好长话短说了。我推开长窗,进屋朝他们走去,解除了我对塞莉纳的保护关系,通知她离开她所住的旅馆,给了她一笔钱供她眼前的急用,对于她的尖叫、歇斯底里、哀求、辩解、抽筋都一概置之不理,跟那位子爵约好了在布洛尼树林①决斗的时间。第二天早上我有幸跟他决斗,在他的一条软弱无力得像瘟鸡翅膀似的瘦弱可怜的胳臂里留下了一粒子弹,然后就自以为跟所有这伙人全一刀两断了。但不幸的是,六个月以前,瓦伦把这个小姑娘阿黛尔交给了我,硬说她是我的女儿。也许她真是的,不过我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证据说明这种不容置辩的父女关系。派洛特还比她更像我些。我跟她母亲分手后过了几年,她抛下孩子,跟一个音乐家或者歌唱家跑到意大利去了。我过去没承认阿黛尔有要我抚养的当然权利,现在也不承认,因为我并不是她的父亲。可是听说她简直无依无靠,我居然还是把这可怜的孩子从巴黎那片烂泥塘里拉了出来,移植到这里,让她在英国乡间花园的沃土里干干净净地长大。费尔法克斯太太找到了你来培养她。不过你现在既然知道了她是个法国歌剧演员的私生女,或许会对你的职位和你的学生有了不同的看法,你说不定哪一天会跑来通知我,说你找到了新的工作,——说你请我设法另找一位家庭教师等等。——啊?”

  ﹛① 巴黎的一个大公园名。﹜

  “不,——无论对她母亲的过错或者你的过错,阿黛尔都是没有责任的。我关心她,现在既然知道她可以说是父母全无,——母亲遗弃了她,而你,先生,又不认她,——我就一定会比从前更依恋她了。我怎么会宁愿去教富贵人家一个娇生惯养、把家庭教师看作眼中钉的宠儿,而撇下一个孤苦伶仃、拿她当知心朋友看待的小小的孤儿呢?”

  “啊,你是这样来看这个问题的!好吧,我现在得进去了,你也该进来,天已经黑了。”

  但是我仍旧跟阿黛尔和派洛特一起,在外面又多待了几分钟,——跟她作了一次赛跑,还打了一盘板羽球。我们回到屋里,我替她脱掉了大衣和帽子以后,把她抱到我的膝头上,让她在那儿整整待了有一个钟头,听凭她尽情唠叨个不停,甚至也不去拦阻她稍微作出点轻浮放肆的举动来,这是她在特别受到别人注意时往往会犯的毛病,显露出她性格的浅薄,这或许来自她母亲的遗传,是很难叫英国人感到合意的。不过她也有她自己的优点,而我是有心要尽量赞赏她身上好的一面的。我在她的面貌五官中竭力寻找跟罗切斯特先生相像的地方,但却一点也找不到。没有一项特征,一点表情变化,表明他们的血统关系。这真遗憾,只要能证明她有点像他,他一定会更多地把她放在心上的。

  直到我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的时候,我才定下心来重新回想方才罗切斯特先生告诉我的故事。正像他说的,故事的内容本身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有钱的英国人热恋一个法国舞蹈演员,她背叛了他,这无疑是社交场上够平常的事情。但他正在表示他目前心情的满足,以及他在老宅和它周围环境中重新感到的乐趣时,却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一阵感情的激动,这肯定有点古怪的地方。我诧异地思索着这件事,但逐渐把它丢开了,因为我发觉它目前是无法解释的,于是我转而考虑起我这位主人对我本身的态度来。他觉得可以对我推心置腹,这似乎是对我为人稳重的一种赞美,我是这样来看待它,也是这样来接受它的。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对我的态度变得比刚开始时要稳定一贯一些。我不再显得碍他的事了。他不再老是突然摆出冷冰冰的傲慢态度。意外地碰见我时,他似乎欢迎这种偶然相遇。他总是跟我说句话,有时朝我笑一笑。正式请我上他那儿去的时候,我总是荣幸地受到热诚的接待,使我觉得自己的确能够使他得到乐趣,觉得这样晚上找我来谈谈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使他感到愉快。

  当然,我谈得比较少,但我听他谈话却听得很有兴味。他生性喜爱谈话,他乐于向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人稍稍透露一些世情和世风(我不是指腐败情景和恶劣风气,而是由于规模宏大、特征新奇而使人产生兴趣的那一些)。而我也非常高兴接受他所提供的新想法,想象他所描绘的新情景,在头脑里随着他观察他所展示的新领域,一次也没有为某个不正当的暗示所惊吓或困扰。

  他态度的从容使我不再难受地感到拘束。他对我既庄重又热情的友好、坦率使我对他感到亲切。有时候我觉得他与其说像我的主人,不如说更像是我的亲戚。不过有时候他仍旧态度专横,但是我并不介意,知道他就是这副样子。生活中平添了这样一种新的乐趣,我变得那么愉快,那么满足,再不去渴望有什么亲人了。我原来那像月牙儿般微弱暗淡的命运似乎明亮扩大了。生活的空白得到了充实。我身体的健康有了改进,人长胖了,精力也旺盛了。

  那么在我眼里,罗切斯特先生现在还丑吗?不,读者。感激之情和许多愉快而亲切的联想,使他的脸成了我最爱看见的东西。有他在房间里,比最旺盛的炉火还要使人高兴。不过我并没忘记他的缺点,的确,我忘不掉,因为他老把它们暴露在我的面前。他对任何性质的低劣都会显出高傲、揶揄、粗暴的态度。我在心底里暗暗明白,他对我的宽厚和蔼,其程度跟对其他许多人不公正的严厉恰好相等。他还郁郁不乐到简直不可理解的地步。不止一次,我应召去念书给他听,看见他独自枯坐在书房里,弯下身把头伏在交叉叠起来的胳臂上。当他抬起头来看人时,一种烦恼的、几乎带有恨意的愁容使他脸上布满了乌云。但是我相信,他的忧郁,他的粗暴,以至他过去道德上的过错(我说过去,是因为他现在似乎已经改正了),都是由于命运的某种无情的磨难。我深信他为人天生有着更好的志向,更高尚的原则和更纯洁的旨趣,胜过那些纯是由环境所造就、教育所培养,或者命运所鼓励的人。我认为他身上有许多优秀的素质,只是目前它们给糟蹋了,乱七八糟地纠成了一团。我不否认,不管他的忧伤是为了什么,我为他的忧伤而感到忧伤,并且宁愿付出很大的代价,只要能减轻它。

  这会儿我虽然已经吹灭蜡烛上了床,却老睡不着觉,因为心里总在想着他在林荫路上停下来,说他的命运之神如何突然降临,问他敢不敢在桑菲尔德获取幸福时的那副神情。

  “为什么不敢呢?”我暗自猜疑,“是什么使他在这所宅子里待不下去?他很快就又会离开吗。费尔法克斯太太曾说他很少在这儿一连待过两个星期以上,可他这次却已经住了八个星期了。要是他真走的话,那变化可真叫人犯愁。如果他春天、夏天直到秋天都不在这儿,那么阳光和好天气都会显得多么毫无乐趣啊!”

  这样想了一阵以后,我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过没有。不管怎样,我突然听到似乎就在我头上,传来一阵古怪而阴惨惨的喃喃低语声,把我完全弄醒了。我真但愿刚才让蜡烛继续点燃着。夜黑得可怕,我感到心情压抑。我在床上坐起来倾听。声音沉寂了。

  我想接着再睡,但心一直惶恐不安,怦怦直跳,我的内心平静给搅乱了。楼下大厅里的钟远远地敲响了两点。正在这时,我的房门似乎给碰了一下,仿佛有人在外面漆黑的走廊里摸索着走路,手指在门上摸了过去似的。我问:“是谁?”没有人回答。我吓得浑身发冷。

  忽然间,我想起这也许是派洛特。厨房门偶尔忘了关上时,它常会摸索到楼上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口去,有几次早上,我就亲眼看见过它正躺在那儿。这样一想,我稍许安心了一些,就躺了下来。寂静使神经平静了下来,现在整个宅子重新一片沉寂,我又感到了睡意的来临。然而这一晚我注定了没法睡觉。梦神刚悄悄来到我头边,就被一件几乎叫人毛骨悚然的意外事给吓得惊惶逃跑了。

  这是一阵魔鬼般的笑声,——低低的,压抑而且深沉,——听来就好像是从我门上的锁孔外发出来的。我的床头靠近房门,起初我还以为那发笑的魔鬼就站在我床边,——或者不如说就蹲在我枕头边。可是我爬起来四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我还在瞪眼望着时,那怪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辨出它是来自门外。我最初不假思考地想起身去插上门闩,但随即又再次喊了一声:“谁?”

  有个什么东西在一会儿咯咯发笑、一会儿低声悲叹。不一会,听到有脚步声顺着走廊向通三层楼的楼梯走去。那儿新近做了一扇门把楼梯隔在里面。我听得它打开又关上,然后就又声息全无了。

  “这是格雷斯·普尔吗?她是不是中了魔?”我想着。现在再没法独自待着了,我得上费尔法克斯太太那儿去。我匆匆忙忙穿上罩衣,围上一条披巾,手哆嗦着拉开门闩打开了门。正对着门有支点燃的蜡烛,就放在走廊的地席上。我看到这种情景吃了一惊,但更惊异的是看到空中一片浑浊,像充满了烟雾似的。我正左右查看,想找出这些青烟是从哪儿来的,却进一步又觉察到有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儿。

  什么东西嘎吱一响。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那是罗切斯特先生房间的门,像一团云雾似的浓烟就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我顾不得再去想费尔法克斯太太,顾不得再去想格雷斯·普尔或者那阵笑声,只一眨眼就跑到了那间房里。火舌在床的四周腾起,床幔已经着火。在一片烟熏火燎之中,罗切斯特先生摊开手脚一动不动,正在好梦方酣。

  “醒醒!醒醒!”我喊叫着,——我使劲摇他,他却只嘟哝了一声,翻过身去。烟已经把他熏得迷糊了。时间千钧一发,连床单都已经着了火,我冲到他的脸盆和水罐跟前,幸好前者很大,后者也很深,里面都满装着水。我举起它们来,把水统统泼在床和床上的人身上,再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里,把我的水罐拿来,重新又给那张床施了一回洗礼,上帝保佑,总算把那正在吞噬着它的火焰扑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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