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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十二章

  我刚进桑菲尔德府时的平静气氛,似乎就预示着前途的顺遂,在进一步熟悉了这儿和这儿的人以后,这种预期也并没有落空。费尔法克斯太太果然像她外表看来那样,是位性情平和、心地善良的女人,具有充分的教养和常人的智慧。我的学生是个活泼的孩子,一向娇生惯养,所以有时有些任性,但因为完全把她交给了我来管,没有人来乱加干预,阻碍我教育她的计划,因此她很快就忘掉了她那些小小的胡闹,变得既听话又肯学了。她并没有极高的天资,显著的性格特点,特别敏锐的感觉和鉴赏力,使她哪怕稍稍高于一般孩子的通常水平,但她也没有任何缺陷和恶习使她低于这个水平。她已有了可观的进步,对我怀有一种也许不算太深,但也颇为热烈的爱,而且她的幼稚单纯,愉快的唠叨和竭力想讨人欢喜的努力,反过来也多少激起了我的依恋之情,完全足以使我们俩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些话顺便提一句,准会被某些人认为过于冷淡,因为他们坚守着儿童必有天使般的天性这样一种神圣信条,并且认为负责教育儿童的人必须对儿童抱着一种偶像崇拜般的献身精神。可是我写这些并不是为了迎合做父母的自私心理,为了附和时髦的高调,或者支持骗人的空话。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我出自衷心地关怀阿黛尔的幸福和进步,悄悄地喜爱着她那小小的自我,正像我感激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好心,为她对我的默默尊重以及她心地、性格的温和而乐于和她相处一样。

  不管谁是不是会责备我,可我还要说,有时候,当我独自去庭园里散步,一直走到园门边,朝门外的大路向远处望去;或者,当我趁阿黛尔正在跟她的保姆一块儿玩,费尔法克斯太太正在贮藏室里做果冻时,爬上三道楼梯,掀开阁楼天窗,来到铅皮屋顶上,极目眺望僻静的田野和山冈,巡视着朦胧的天际;每当这时候,我总是渴望我的目力能够超出这个极限,能一直望见那繁华的世界,那些我只听说却从没见到过的生气蓬勃的城镇和地区。这时候,我总企望自己能有比现在更多的实际经历,能比现在有更多的机会既接触跟我同样的人,也结识各种不同的性格。我珍视费尔法克斯太太身上的优点,阿黛尔身上的优点,但是我相信一定还存在着其他各种更为鲜明生动的优点,而我希望能亲眼目睹我相信存在的东西。

  谁会责备我呢?无疑会有许多人,人家一定会说我不知足。但我没有办法,我生性不安分,有时候这使我深为苦恼。这时,我惟一的安慰是一个人在三楼的走廊里踱来踱去,在这儿的寂静和冷清中感到安心,任自己的心灵去随意冥想它所见到的一切光辉幻象,——不用说它们是既多又灿烂夺目的;任自己的心脏随着狂热的跳动而起伏,在跳动受阻时憋得难受,在跳动欢畅时心花怒放。而最可喜的,还是让我内心的耳朵去专心倾听一个永不会结束的故事——这个故事由我的想象力创造出来而且不断讲述下去,生动活跃地充满着种种我所一心渴望而在我实际经历中并不存在的事件、生活、激情和感受。

  强调人应该满足于平静是没有用的,他们必须有行动,要是他们没找到机会,也会设法去创造它。千百万人被注定了要忍受比我更死气沉沉的处境,也有千百万人在默默反抗他们的命运。谁也不知道,除了政治反叛以外,在千头万绪的生活中有多少各种各样的反叛被人们硬压了下去。女人一般总被认为是非常安静的,但女人也跟男人有一样的感觉。她们也跟她们的兄弟们一样要发挥她们的能力,要有她们的用武之地。她们对太严厉的束缚,太绝对的停滞不变,会完全跟男人一样地感到痛苦。要是她们那些较占便宜的同类们,说她们应该局限于做做布丁,织织袜子,弹弹钢琴,绣绣钱包,那就未免太见识短浅了。要是她们想超出习俗认为女性所必需的范围,去做更多的事,学更多的东西,那么为此谴责她们或者嘲笑她们,也未免太没头脑了。

  我这样一个人待着时,不止一次听到过格雷斯·普尔的笑声。同样的一阵大笑,同样低沉、缓慢的几声哈!哈!当初我第一次听见它时,曾感到毛骨悚然。同时,我也听到过她那出奇的嘟囔声,比她的笑声更古怪。有些日子她很安静,但另外也有些日子我简直没法形容她发出来的那种声音。有时我见到她,她会走出屋子来,手里端着个脸盆,或者盘子、托盘,下楼到厨房里去,很快就又回转来,往往(唉,富于想象的读者,请恕我实话实说!)带回来一壶黑啤酒。她的外貌对于她声音方面的古怪行为来说,总是起一种抵消作用。她面目严峻,神态沉着,丝毫没有能引起兴趣的地方。我几次试图跟她攀谈,但她似乎是个话特别少的人,往往只回答一两个字,使每次努力都毫无结果。

  宅子里另外那些成员,也就是说,约翰夫妇,女仆莉亚,法国保姆索菲,都是些正派人,但是并无特出之处。我跟索菲总是讲法国话,有时问她一些有关她祖国的问题,但她不是个善于描绘或叙述的人,往往回答得既乏味又含糊,就像是存心阻止而不是鼓励别人问下去似的。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依次过去了。一月里有一天下午,费尔法克斯太太因为阿黛尔着了凉替她请一天假,同时阿黛尔又那么急切地从旁附和,使我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对偶然的假日是多么珍视,因而就同意了,觉得在这件事上表示通融是做得对的。这天虽然很冷,天气却晴朗无风,我一动不动坐在书房里整整一上午坐得累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刚好写了封信等着寄出去,因此我就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自告奋勇把它送到干草村去。走两英里路是冬天下午一次很愉快的散步。看着阿黛尔舒舒服服地在费尔法克斯太太会客室壁炉旁她自己的一张小椅子上坐好了,并且把她最好的蜡娃娃(平时我是用锡纸包着放在抽屉里的)交给她去玩,又给了她一本故事书换换口味,最后,在她说“早点回来,我的好朋友,我亲爱的简小姐”这句话时,吻了吻她作为回答,我就出发了。

  路面坚硬,空气凝滞,我的旅途是寂寞的。我快步走了一程,使身上暖了起来,然后慢慢走着,享受和细细品味对我来说此时此境所蕴含着的乐趣。三点了,我经过钟楼下面时教堂的钟正好敲响。这个时刻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渐近薄暮,在于日已西沉,阳光暗淡。我这时离开桑菲尔德有一英里远,正走在一条小径上,它夏天以野蔷薇闻名,秋天是坚果和黑莓,即使现在也还有一些珊瑚色珍宝般的野蔷薇果和山楂果。不过它冬天最喜人的地方还在于它的无比清幽和叶落枝黄的宁静气氛。即使一阵微风拂过,这儿也不会有一丝声响,因为没有一株冬青,没有一棵常绿树会沙沙作响,而光秃秃的荆棘和榛树丛也静得就像铺在小径中间的那些已经磨光了的白石子一样。路的两边,举目望去是一片片田野,此刻已没有牛羊在那儿吃草。偶尔在树篱间出没的几只褐色小鸟,看上去就仿佛是忘了落下的几片零星的枯叶。

  这条小径顺着山坡往上一直到干草村。爬到半路,我在路边通向田野的一个踏级上坐了下来。我把斗篷在身上裹裹紧,手藏在皮手筒里,并不觉得太冷,虽然天气是冷得彻骨。这从路面上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就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条现在已经结了冰的小溪,前几天突然解冻时溪水漫到这儿来造成的。从我坐的地方,我可以俯瞰桑菲尔德。那所顶上有雉堞的灰色府第,是我脚下的山谷中一个主要的景物。在它的西边耸立着宅旁的林子和黑压压的鸦群栖息地。我一直逗留到太阳向树木深处沉下去,闪出明亮的红光在它们后面沉落。这时我转脸向东面望去。

  在我上方的山顶上挂着初升的月亮,眼前还是像云朵那样淡淡的颜色,但随时都在变得更加明亮。她照着干草村,村子掩在树丛间,为数不多的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离那儿还有一英里路,但是在万籁俱寂中我能清楚地听到那儿隐约的忙碌活动声。我的耳朵里还传来水流的声音,我说不出到底发自哪个溪谷、哪个深涧,但在干草村的那一面有无数小山,无疑有许多溪流正在穿过山间的隘口。这种黄昏的宁静同样也泄露出了近处潺潺的溪水声,远处飕飕的风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闹声,既遥远又清晰,打破了这种轻柔悦耳的水流和风鸣。那是一种沉重的吧嗒、吧嗒和刺耳的得得声,它淹没了轻柔的声波荡漾,犹如在一幅图画中,浓墨重彩地画在前景的大块山岩,或者一棵大橡树的粗大树干,使得飘渺的远景中那融为一体的青翠山冈、明朗天际和斑斓云彩全都黯然失色了一样。

  这喧闹声来自小径上。有一匹马正在奔来,路的拐弯还挡住它叫人望不见,但它已经驰近了。我刚才正准备离开踏级,因为路很窄,所以我只好坐着不动等它过去。我那时候还很年轻,各种各样明朗和阴暗的幻想盘踞在我头脑中,关于童话故事的回忆也夹杂在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每当它们重新出现时,正在成熟的青春又给它们添加了孩提时代所无法赋予的生动和活力。当这匹马正在驰近,我等着看见它在暮色中出现的时候,心中记起了蓓茜讲过的几个故事,其中的主角是个英格兰北部的妖精,叫做“盖特拉希”,它变幻成马、骡子或者一条大狗的形状,出没在荒径野路上,有时突然在赶夜路的人面前现形,就仿佛现在正要出现在我面前的这匹马一样。

  它已经很近,但却还看不见。这时,除了那吧嗒、吧嗒的声音以外,我还听到树篱下一阵急跑的声音,一条大狗紧贴着榛树干下面悄悄溜了过来,它那黑白相间的毛色在树木衬托下特别醒目。这正是蓓茜所讲的盖特拉希的一种幻形,——一头长鬣毛、大脑袋的狮子般的畜生。不料它却安安静静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根本没停下来仰头用它那似狗非狗的眼睛来望望我的脸,像我原先估计它多半会做的那样。接着,那马过来了,——是一匹高头大马,背上骑着一个人。这个人,一个凡人,一下子就把那魔力弄得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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