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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她竟拿我像客人似的对待。”我想,“我万没料到会受到这样的接待。我原先还以为只会遇到冷淡和生硬的态度呢。这可不像我听说过的对待家庭教师的态度。不过我别高兴得太早了。”

  她回来了,亲自动手把她的编织用具和一两本书从桌上拿开,腾出地方来放莉亚刚端来的托盘,然后又亲自把吃的东西递给我。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殷勤款待,简直弄得有点不知怎样才好,尤其因为这种款待是来自我的雇主和地位比我高贵的人。但是既然她自己好像并不觉得是在做什么有失身分的事,我也就觉得还是默默接受她的殷勤为好。

  “我能今晚就荣幸地见见费尔法克斯小姐吗?”我吃了一点她递给我的东西以后问。

  “你说什么,亲爱的?我耳朵有点聋。”这位好太太把耳朵向我嘴边凑近一点反问。

  我又清楚一些重说了一遍。

  “费尔法克斯小姐?哦,你是说瓦伦小姐吧!你要教的学生是姓瓦伦。”

  “真的!那么她并不是你的女儿?”

  “不是,——我没有亲人。”

  我本想接下去再问问瓦伦小姐跟她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省悟到问得太多不大礼貌,再说我以后也总会听到的。

  “我真高兴,”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猫抱在膝头上,接着说,“我真高兴你来了。这回有个伴儿在这里一起过活就更愉快了。当然,什么时候都挺愉快,因为桑菲尔德是座很好的老宅子,也许这几年有点儿失修,可仍旧是个挺了不起的地方。不过你知道,一到冬天,几乎孤零零一个人,就是住在最好的屋子里也会觉得冷清的。我说孤零零,因为虽说莉亚确实是个好姑娘,约翰和他妻子也都是挺好的人,不过你明白,他们只是下人,不能用平等的身分跟他们在一块儿谈话,一定得跟他们保持点距离,否则怕会失掉了威信。去年冬天(你大概还记得那是个冷得厉害的冬天,不是下雪,就是刮风下雨),我肯定除了卖肉的和送信的以外,一个人也没上宅子里来过,从十一月一直到二月。那时候一晚上一晚上地独自一个人坐着,我真有点觉得心里闷得慌。我有几次叫莉亚来念点书给我听,可是我觉得这个可怜的姑娘并不太喜欢这个差使,她觉得这挺拘束。春天和夏天就好过一些,阳光和长长的白天使日子变得大不相同。加上今年刚入秋,小阿迪拉·瓦伦跟她的保姆就来了。一个小孩使整个屋子一下就变得热闹了起来。现在你一来,我就更高兴了。”

  听她讲着这些话,我心里确实对这位可敬的太太产生了一种好感。我把椅子稍稍移近她一点,表示我衷心地希望,她会发现跟我作伴一定会像她预期地那么愉快。

  “不过我今晚不想留你坐得太久了,”她说,“钟已经敲十二点,你奔波了一整天,一定累了。要是你的脚已经烤暖和过来,我就带你到你的卧房里去。我已经把我隔壁的一间屋子给你收拾好了。那只是个小房间,不过我想你会更喜欢它,而不大喜欢屋子前面的那些大房间的。自然它们家具布置得讲究些,可是太冷清、寂寞,我自己就从来没在那儿睡过。”

  我谢谢她考虑得挺周到,并且因为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确实觉得很累,所以表示愿意早点休息。她端起蜡烛,我跟着她走出了房间。她先去看了一下大厅的门是不是已经锁好,把门钥匙从锁孔里拔下来以后,她带路上了楼。楼梯梯级和扶手全是橡木的,楼梯上的窗子很高,镶有格子。这样的楼梯,以及通一间间卧室的长过道,看来倒像是教堂里的,而不像是住宅房子里的。楼梯上和过道里都笼罩着一种像地下墓穴里一般十分阴森的气氛,使人产生空旷和孤寂的不愉快感觉。因此,当我最后给领进了自己的卧室,看到房间不大,布置着普通的时式家具时,心里不由得一喜。

  费尔法克斯太太和蔼地向我道了晚安,我闩上了门,从容地四下看看,刚才那空旷的大厅,那座又阔又暗的楼梯,还有那又长又冷清的过道所给我留下的阴惨惨的印象,多少被我这小房间里比较有生气的景象冲淡了几分。这时候,我想起了经过一整天身体上的劳累和精神上的焦虑之后,我现在终于来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我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感恩之情,不禁在床边跪下来,向理应感谢的上天敬献了我的谢忱。在重新站起来之前,我也不忘记祈求在我今后的道路上,赐予我帮助和力量,使我能不辜负那份在我似乎还不配得到时就那么真诚地给予我的好意。那一夜,我的卧榻上没有荆棘,我孤寂的卧室里没有恐惧。既疲倦又满足,我很快就酣然地入睡,等我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鲜艳的蓝色印花布窗帘缝里射进来,照亮了糊着墙纸的四壁和铺着地毯的地板,跟洛伍德的光地板和肮脏的灰泥墙截然不同,使这个房间在我眼里是那么个明亮的小天地,一看见它就叫我精神一爽。外表对青年人有很强烈的作用,我觉得自己正踏入生活中一个较美好的时代,一个既有艰难和劳累,也有鲜花和快乐的时代。由于景物变换,由于有新的领域在望,我全身的官能都被唤醒过来,跃跃欲试。我说不清它们具体期待的究竟是什么,但总是某种愉快的事物。也许不是这一天或者这个月就能来临,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起了床。我很费了一番心思来穿着,虽只能穿得很朴素,——因为我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做得十分简单的,——但出于天性,我还是力求穿得干净利落。我从来不愿意不修边幅,不管给人家什么印象,正相反,尽管我长得并不漂亮,却总希望能尽量好看一些,尽可能得到别人的好感。我有时候还很惋惜自己长得不美。有时我真但愿自己有红彤彤的脸蛋,笔直的鼻梁和樱桃般的小嘴。我渴望身材匀称,高大挺拔。我觉得自己长得那么矮小,苍白,五官那么不端正而且特征分明,真是一种不幸。为什么我会有这类企求,这类惋惜的呢?这很难说,而且自己对自己都说不清。不过我总是有我的理由,而且是自然、合理的理由的。不管怎样,等我把头发梳得很平整,穿上我那件黑色罩衣——虽说有点像贵格教徒①的样子,但至少有特别合身的好处,——再把洁白的领圈整整好以后,我自己觉得足可以体体面面地去见费尔法克斯太太,我那位新学生也至少不至于厌恶地躲开我了。我打开卧室的窗户,弄清楚确实已把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就放胆走了出来。

  ﹛① 贵格教徒(Quaker):基督教新教的一派,以严谨、朴素著称。﹜

  经过铺着地席的长过道,走下光滑的橡木楼梯级,来到了大厅里。我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几幅画(我记得有一幅画的是个披着胸甲的严峻男子,还有一幅是位敷着发粉,挂着珍珠项链的贵妇人),又看了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只青铜吊灯,和钟壳用刻有精细花纹的橡木以及年深日久不断擦拭得乌黑发亮的黑檀木做成的一座大钟。一切在我眼里都显得雄伟、庄严,而我却恰好极少见过富丽堂皇的场面。有一扇镶着玻璃的大厅门正敞开着,我跨出门去。这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朝阳宁静地照耀着已经发黄的树丛和仍旧碧绿的田野。我向前走几步来到草坪上,仰头打量着宅子的正面。它有三层高,规模虽说可观,却还不算宏大。

  这是一座绅士的庄园,而不是贵族的府第,屋顶四周的雉堞使它平添了几分画意。它灰色的门面正好被宅后一座白嘴鸦出没的树林子衬托着,林中哇哇乱噪的居民这会儿正在到处飞翔。它们从草坪和庭园上空越过,纷纷落在一片大草场上,那儿跟宅子隔着一道坍塌了的篱笆,长着一排高大的老荆棘树丛,一棵棵都粗壮多节,简直就像是一些大橡树,这一下子就说明了这所宅子命名的由来①。再过去是一些小山,不像洛伍德四周的那么高,那么嶙峋,也不像那样好似把人世隔在外面的壁障。不过它们也是够荒凉和幽静的,而且似乎把桑菲尔德围成了一个远离尘嚣的僻静处所,它竟然会存在于离米尔科特这个热闹地区那么近的地方,这是我原来没有料到的。一个屋顶与树尖交杂在一起的小山村,零落散布在一座小山坡上。区教堂坐落在离桑菲尔德不远的地方,它那古老的钟楼屋顶,露出在宅子和庭园大门中间的一个土丘上方。

  ﹛① 桑菲尔德的原文Thornfield,意思是“荆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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