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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十章

  到现在为止,我详细记载了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中的一些事件。对我一生的最初十个年头,我几乎也花了同样多的章节来加以描述。不过本书不准备写成一部通常的自传,我只是禁不住要重新去回忆一些想来能引起读者几分兴趣的往事罢了。因此现在我将差不多一字不提地跳过八年长的一段时间,只是需要稍微交待几行以便保持连贯。

  当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完成了它引起一场浩劫的使命以后,它就逐渐从那儿销声匿迹了,不过它所造成的危害以及受害者的数目之多,已经引起了公众对学校的关注。对这场天灾的起因进行了调查,种种事实逐步暴露了出来,激起了极大的公愤。环境本身的有害健康,孩子们饮食的质和量,用来煮食的带咸味的臭水,学生粗劣的衣服和生活设备,都一项项被发现了。这一发现导致了使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大失脸面,但却使学校获益匪浅的后果。

  郡里几位家产富有而爱好行善的人物捐出了大笔款项,在较合宜的地点建起了一座设备较好的房屋。订了新的规章。改善了伙食和衣着。学校的基金交由一个委员会来管理。凭着财富和亲友势力,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是无法忽视的,他仍旧保住了司库的位置。不过他在行使职权时,要由几位心胸比较宽大,也比较更富于同情心的先生们来从旁协助。他的督学职务也同样跟另外几个人共同分担,那些人明白该如何把情理跟严格、舒适和节俭、同情和说一不二结合起来。经过这样一改进,学校终于成为一所真正高尚而有益的机构了。我在这次革新以后,曾在它的校园里生活了八年之久,六年当学生,两年当教师。在这两种地位上,我都可以为学校的价值和重要性作证。

  这八年里,我的生活一成不变,但却不能说不愉快,因为它并不是死气沉沉的。我有了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对我所学的某些课程的喜爱,一心想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色的愿望,再加上为自己能博得老师们,尤其是我所喜爱的老师们的欢心而感到的极大喜悦,这一切都在催我奋进。我充分利用了给我的有利条件,终于升到了第一班第一名的位置。接着,我被授予了教师的职位,这工作我热心地担当了两年。但是到了两年将近的时候,我却起了变化。

  历经种种变迁,谭波尔小姐始终担任着这所学校的学监。我所获得的一些最宝贵的学识,都要归功于她的教导。她的友谊和跟她的交往,一直是我的一种安慰。她担当了我的母亲,我的家庭导师的角色,后来,又成了我的伴侣。就在这个时候,她结了婚,随着她的丈夫(一位牧师,一个很好的人,差不多配得上有这样一位妻子)一起搬到一个很远的郡里去了,因而不用说,我从此就失掉了她。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跟她一起消失的,是那些曾经使洛伍德有几分像我的家的种种惯常的感觉和联想。我曾经从她身上学到了她的某些品性和许多的习惯,——较为和谐的思想,较有节制的感情,已经在我的心灵里扎了根。我立志忠于职守,克尽本分。我行为安详,深信自己心满意足,在别人眼里,通常甚至在我自己眼里,我都似乎是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人。

  然而命运借助于讷史密斯牧师,插身到了我和谭波尔小姐的中间。举行婚礼之后不久,我就眼看着她一身旅行的打扮跨上了驿站马车,我目送着车子爬上小山,消失在山顶的那一边。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里,独自度过了那为庆祝婚礼而放的半天假的余下绝大部分时间。

  多半时间我都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原以为自己只会一味惋惜所受到的损失,考虑怎么才能弥补它。可是等我思索完了,抬头一望,发现下午已经过去,夜色早已来临的时候,我头脑里却突然有了一个新发现,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我心里已经抛弃了所有从谭波尔小姐那里学来的东西,——或者不如说,她已随身带走了我在她身边时所感染到的那种宁静气氛,——现在我又恢复了自己固有的本性,开始感到原先的种种情绪又活跃了起来。

  这与其说好像是一根支柱已被抽掉,不如说仿佛是一种动机已经失去。倒不是我已丧失了保持平静的能力,而是保持平静的理由已经不再存在。几年来我的世界只局限于洛伍德,我的全部经验也只限于它的各种规章制度。现在我又恍然想起了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一个充满着希望和忧虑、激动和兴奋的变化多端的天地,正在等待着敢于闯进去冒着各种风险探求人生真谛的人们。

  我走到窗前,打开它,朝外面望去。那里有房子的两边侧翼,有花园,有洛伍德的周围一带,还有山峦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越过所有其他的一切,停留在最远的目标,那些蓝色的山峰上。那正是我满心渴望要越过的。在它们那四面都是岩石和荒草地的范围内,整个儿就像是一片苦役犯服刑地和流放犯的囚禁场。我用目光追随着那条沿着山脚盘绕,最后消失在两山之间的夹谷中的白色的大路,我多么想能顺着它望到更远的地方啊!我回想起当初正是在这条路上坐着马车赶路的情景。我还记得在暮色中如何从那座小山上驶下来。从我第一次来到洛伍德的那天起,时间仿佛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时代,而从那以后我就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它。

  我的假期全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里德太太从来没有派人来接我去过盖茨黑德,她也好,她家的任何一个人也好,都从来不曾来看望过我。我跟外界既没有书信往来,也从来不通消息。学校的规定,学校的职责,学校的习惯和看法,以及它的各种声音、面孔、用语、服饰、偏爱和恶感,我所知道的生活就只是这一些。而现在我感到这是不够的了。我在一个下午就对八年来的生活常规突然感到了厌倦。我向往自由,我渴望自由,我甚至为自由而作了祈祷。这祈祷看来似乎是无的放矢,最后只能无声无息地随风而逝。我不再奢求,转而提出了较低的要求,要求变化和刺激。这种祈求看来好像同样也是石沉大海,毫无结果。“那么,”我几乎是在绝望中喊道,“至少请改判我另一种新的苦役吧!”

  这时,一阵通知吃晚饭的钟声响了,把我叫下楼去。

  直到就寝,我没有闲空去重续我那打断了的思路。甚至到了就寝时间,一位跟我同房间的教师还喋喋不休地跟我闲聊,使我无法回到我渴望继续再往下想的问题上去。我多希望瞌睡能叫她停下嘴来啊!我仿佛觉得,只要我能重新再去想想刚才我站在窗前时所想到的那个念头,就准能想出某种别出心裁的主意来解脱困境的。

  格莱斯小姐终于打起鼾来了。她是个粗壮的威尔士女人,以往我总是把她那惯常的鼻腔音乐当做是桩讨厌的事情,可今晚刚一听到最初几个深沉的音符,我就正中下怀,深表欢迎。我摆脱了干扰,我那已经渐趋模糊的想法一下子就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一种新的苦役!这值得想想。”我在一个人独白(当然,是内心独白,我并没说出声来)。“我知道这值得想想,因为它听起来并不悦耳。它不像‘自由’啊、‘兴奋’啊、‘享乐’啊那样一些字眼,听来固然愉快,但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些声音而已,而且还十分空洞,转瞬即逝,去倾听它们完全是浪费时间。可是苦役!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谁都应该服役。我在这儿已经服役了八年,现在我所要求的,只不过是上别处去服役。难道我连这点愿望都不能实现吗?这件事不是可以做到的吗?对,对,达到这目的并不困难,只要我肯动脑子,能找出达到目的的办法来。”

  为了开动这个脑子,我在床上坐了起来。夜很凉,我用一条披巾围住肩膀,就开始全神贯注地重新思索起来。

  “我到底向往什么?在新的房子、新的面孔和新的环境中的一个新的职位,我只要这个,因为想要更好的东西是徒劳无益的。别人为求一个新的职位是怎么做的呢?想来他们是去求助于亲友。我没有亲友。有许多人也没有亲友,他们必须自己去找机会,自己帮助自己,那他们靠的是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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