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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八章

  半个钟头还没满,钟敲五点,学校下了课,大家都到食堂吃茶点去了。这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我大胆走下凳子,退到一个屋角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一直支撑着我的那股魔力开始消失,反作用降临,不一会儿,在一阵无法抵挡的悲痛之下,我颓然扑倒在地上。现在我哭了。海伦·彭斯不在,没有任何力量来支撑我了。剩下一个人,我再也无法自制,泪水淌满了地板。

  我曾打算在洛伍德做个那么好的孩子,做那么多的好事,交那么多的朋友,博得尊重,赢得好感。我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就在当天早上,我已升到了全班的第一名,米勒小姐热烈地夸奖了我,谭波尔小姐微笑着表示赞许,她答应教我绘画,准我学习法文,只要未来的两个月里我能继续有这样的进步。而且同学们也都对我很好,跟我年龄相仿的对我平等相待,谁也不来作弄我。可如今呢,我又被打倒,遭践踏,趴倒在这儿。我还有再爬起来的一天吗?

  “永远没有了。”我想着,一心只希望死掉算了。我正泣不成声地继续诉说着这种心愿时,不知谁走近前来。我惊跳起来,——又是海伦·彭斯来到了离我不远处,暗淡下去的炉火刚能照见她正经过长长的空房间走过来,她给我端来了咖啡和面包。

  “来,吃点东西。”她说。可是我把它们都推开了,觉得在我眼下这种境况里,哪怕是一小滴或者一小块都会梗住了我。海伦打量着我,说不定感到有点诧异。我这会儿再拼命努力也无法使我的激动平息下来。我继续大声哭着。她靠近我在地板上坐下,两臂抱膝,把头搁在膝头上。她像个印度人似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声不响。还是我第一个开了口:

  “海伦,你干吗还跟一个人人都相信是撒谎者的姑娘待在一起呀?”

  “人人吗,简?什么话,只有八十个人听见别人这样叫你,世界上却有几万万人呢。”

  “可几万万人跟我有什么相干?我认识的这八十个人瞧不起我。”

  “简,你错了。说不定全校没有一个人鄙视你或者不喜欢你,我相信,许多人还很同情你呢。”

  “听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的那些话,他们怎么还会同情我?”

  “勃洛克赫斯特又不是神,他甚至也不是个受尊敬的大人物。他在这儿很不受欢迎,他也从来没干过什么让别人喜欢他的事。要是他把你当成特殊的宠儿,你倒会在周围发现许多明里暗里的敌人的。实际上,要是敢的话,大部分人是会向你表示同情的。教师和学生们会有一两天用冷淡的眼光看你,但是她们心底里却暗暗对你抱着友好的感情,而且只要你继续好好努力,用不着多久,这种感情正因为暂时受到抑制,反而会更加明显地表示出来。再说,简,……”她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海伦?”我把手放到她的手里问着。她轻轻摩擦着手指让它们暖和过来,又接着说下去:

  “即使世上的人都恨你,相信你坏,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应当看重自己,可这还不够。要是别人不爱我,我活着还不如死,——我受不了孤独和被别人憎恨,海伦。你瞧,为了博得你,或者谭波尔小姐,或者随便哪个我真正爱着的人的欢心,我会心甘情愿让我的手臂骨被折断,或者让牛角把我挑起来,或者站到尥蹶子的马后面去,让它用蹄子踢我的前胸……”

  “嘘,简!你把人的爱看得太重了。你太冲动,太感情用事。那只创造了你的躯壳,又赋予了它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手,除了你脆弱的自身,或者跟你一样脆弱的造物以外,还给你准备了别的财富。除了这个尘世,除了人类,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一个神灵的王国。这个世界就在我们的周围,因为它是无所不在的。那些神灵在守护着我们,因为它们是受命来保护我们的,哪怕我们被痛苦和耻辱折磨得要死,鄙视从四面八方袭来,憎恨把我们压得粉碎,天使们也会看到我们的苦难,承认我们的无辜(只要我们确实无辜,正像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并没有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从里德太太那儿间接听来又牵强附会地加以夸大的那些过失,因为我从你热情的眼睛和开朗的额头上看出了真诚的天性),而上帝只是在等着灵魂与肉体分离,好最后给予我们充分的酬报。那么,既然生命很快就会过去,死亡又确实是通向幸福和荣耀之门,我们又何必被苦恼压得灰心丧气呢?”

  我默不作声,海伦使我平静了下来。但在她传播给我的这种宁静之中,却搀杂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哀愁。我感觉她的话里有一种悲哀的意味,但又说不清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她说完以后稍微有点气喘,并且短短地咳嗽了几声,我一时间忘掉了自己的烦恼,转而隐隐地担心起她来。

  我把头搁在海伦的肩上,两臂搂住她的腰,她把我拉近一些,两人默默地偎依着。我们这样坐了没多久,又进来了另外一个人。刚刮起来的风吹走了浓云,露出了皎洁的月亮,月光透过近旁的窗子,清晰地照亮了我们俩,也照亮了正在走近的身形,我们一眼就认出这是谭波尔小姐。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简·爱。”她说,“我要你上我屋里去,既然海伦·彭斯跟你在一块儿,那她也一起来吧。”

  我们去了。在学监的带领下,我们得穿过一条条复杂的走廊,登上一道楼梯,才走到她住的房间。它生着旺旺的炉火,显得很舒适。谭波尔小姐叫海伦·彭斯坐在壁炉一边的一张矮扶手椅上,她自己在另一张上坐下,把我叫到她身边。

  “都过去了吗?”她低头瞧着我的脸问,“是不是把你的伤心事全哭畅快了?”

  “我怕永远也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受了冤屈,从此你,小姐,还有所有的人,都要把我看得很坏了。”

  “我们会照你自己证明的来看待你,我的孩子。继续做个好姑娘,你就会叫我们感到满意。”

  “我会吗,谭波尔小姐?”

  “你会的。”她用胳臂搂住了我说,“现在跟我说说,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称做你的恩人的那位太太到底是谁?”

  “里德太太,我的舅妈。我的舅舅去世了,他把我托给她照管。”

  “那么她不是出于自愿来收养你的?”

  “不是,小姐,她很恼火不得不这样做。不过,我常听见用人们说,我舅舅临死前要她许下诺言,答应永远抚养我。”

  “那好吧,简,你知道,至少我要让你知道,一个罪犯受到控告时,总是允许他为自己辩护的。人家指责你不诚实,那你就在我面前尽量为自己辩护吧。照你自己记忆中认为是真实的说,既不要无中生有,也不要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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