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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在她的客厅里,您会看到不少大人物,谈起咱们的王公贵族,其语调仿佛不值一提。至于德·拉摩尔夫人,每当提到某位亲王,尤其是某位郡主时,都要压低声音以示尊敬。我劝您在她面前千万别说菲力普二世[10]或亨利八世[11]不是东西。因为他们做过国王,永远有权受到所有人,特别是像你我这样出身寒微者的尊敬。可是,”彼拉尔神甫接着又说道,“咱们是教士,她会把您看成是教士,有了这种头衔,她便会将咱们当作是她灵魂得救所不可少的奴仆。”

  “先生,”于连说道,“我想,我在巴黎待不长的。”

  “好极了。不过您要注意,像咱们这种穿教士袍的人,要出头非走达官贵人的门路不可。您的性格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至少我认为是如此,所以,如果您不能飞黄腾达,便会被踩在脚下,您是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的。别自欺欺人了。您不喜欢别人跟您说话,这一点,人家可看得出来。在这个重交际的社会,如果您得不到尊重,就非倒霉不可。

  “要不是德·拉摩尔侯爵一时心血来潮,予以提拔,您在贝藏松会落到什么田地?总有一天,您会明白他因何对您另眼相看。如果您不是像草木一样无情,就一定会永远感谢他和他一家的大恩大德。多少可怜的神甫,学问比您高,想当年在巴黎就靠做一次弥撒挣十五个铜板,到索邦神学院讲一次道挣十个铜板艰难度日!……您要记住去年冬天我给您讲过杜布瓦[12]红衣主教那个坏东西早年潦倒的情形。您总不会自负到以为自己比他更有本事吧?

  “拿我来说吧,我生性淡泊,人也平庸,本来打算终老空门,我思想幼稚,一心如此。可是,当我就要被撤职的时候,我主动提出了辞呈。您知道我当时有多少财产吗?总计五百二十法郎,不多也不少。连个朋友也没有,认识的人也只有两三个。从未见过德·拉摩尔侯爵,但正是他拉了我一把。凭他一句话,我便获得了一个本堂神甫之职,辖下的教民都是毫无粗鄙之行的富有人家,我的收入与我的工作简直不成比例,使我受之有愧。我之所以和您唠叨了一大堆,无非是想让您心里有数。

  “还有一句,我糟就糟在脾气暴,很可能您我会彼此不再说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倨傲态度或者她儿子开的恶意玩笑使您感到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我劝您到离巴黎百里以外的某个修道院去完成您的学业,宁可往北走,不要往南走。北方文明多一些而不平的事较少,还有,”他压低声音又说道,“我必须承认,只要接近巴黎的报纸,那些太子爷便会胆战心惊。

  “如果咱们还乐意彼此见面,而您又不愿在侯爵府上待下去的话,我就建议您做我的助理司铎,堂区的收入,我和您平分。这是我欠您的情,我欠您的还不止这个,”他不容于连感谢,又继续说道,“在贝藏松,您异乎寻常地愿意解囊相赠,要是当时我不是还有五百二十法郎,您就真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了。”

  神甫的语气已经不再严厉,于连心中惭愧,不禁热泪盈眶,真想一头扑进朋友的怀里。他再也压抑不住,尽量装出坚强的样子对神甫说:

  “我父亲从小就恨我,这是我最倒霉的一件事,但我已经不再抱怨命运,因为我又找到了一位父亲,那就是您,先生。”

  “好!好!”神甫不好意思地说道,接着又说了一句当神学院院长时所说的话:“千万不要说命运,孩子,要说天意。”

  车子停住了。车夫敲了敲一扇大门上的铜环:那就是德·拉摩尔府。生怕过路人不清楚,门楣上还用黑色大理石刻着这几个字。

  于连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他们太害怕雅各宾党人了!在每道篱笆后面仿佛都看见罗伯斯庇尔带着囚车来,惊恐之状令人捧腹,但门上却又刻上字,惟恐发生动乱时暴民认不出他们的家而不来抢劫似的。于连把这种想法告诉了彼拉尔神甫。

  “唉!孩子,您很快便要做我的副手了。怎么竟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我觉得这种想法再普通不过了。”于连说道。

  看门人仪表庄重,尤其是院子十分整洁,使于连赞叹不已。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这样的建筑真气派!”于连对他的朋友说道。

  其实那是一座正面平淡无奇的宅第,大约在伏尔泰去世那个时代[13]建造的。虽云时髦,但绝说不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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