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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我欲为于连申请奖学金。深信经过必要之考试,彼必能受之无愧。我曾训之以神学,即博叙哀[99]、阿尔诺[100]、弗勒里古老纯正之神学。若认为竖子不堪造就,请退还我处,台端稔熟之乞丐收容所所长愿出资八百法郎聘之为其子女之家庭教师。——托天主之福,我心境平和,对残酷之打击,我已习以为常。Vale et me ama[101]。

  彼拉尔神甫念到签名时,声音放缓,叹了口气才念出“谢朗”这两个字。

  “他心境平和,”他说道,“的确,他是有德之人,理当得到报偿。如有必要,望天主也给我这样的恩赐!”

  他望着天,划了一个十字。看见这一神圣的动作,于连觉得他进入这所房子以来令他心寒的那种深深的恐惧顿时减少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位有志成为神职人员的学生。”彼拉尔神甫最后说道,声音虽然严厉,但并无恶意。“其中只有七八个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推荐来的。因此,在三百二十一人当中,您是第九位。不过,我的庇护并非恩泽和姑息,而是加倍的关怀和严格要求以防罪孽。现在去把门锁上。”

  于连勉强举步,幸亏还不至于跌倒。他发现门旁有一扇小窗,对着田野。他看看外面的树,像望见老朋友一样觉得舒服了一点。

  “Loquerisne linguam latinam?(您会说拉丁语吗?)”于连回来时,彼拉尔神甫问他道。

  “Ita,pater optime(会,我的好神父)。”于连稍为镇定了一点,回答道。毫无疑问,半个小时以来,他认为最不可敬的莫过于这位彼拉尔先生了。

  谈话以拉丁语进行。神甫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了。于连恢复了几分冷静。“我真没出息,”他心里想道,“竟被这道貌岸然镇住了!此人不过是马斯隆一样的骗子罢了。”想到这里,他庆幸自己把几乎所有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

  彼拉尔神甫考于连的神学,发现他学问渊博,十分诧异。尤其是问到圣经,更是使他惊讶不已。但问到诸圣学说时,发现于连几乎连圣热罗姆、圣奥古斯丁、圣博纳旺蒂尔、圣巴齐勒等等的名字都一概不知[102]。

  彼拉尔院长心想:说真的,我一向责怪谢朗的就是这种要命的新教倾向。对圣经了解得很透彻,甚至太透彻了。

  (刚才于连不等他问这方面的问题,便主动和他谈到《创世记》[103]、《摩西五书》[104]等等写作的真实年代。)

  彼拉尔院长心想:这样无休止地对圣经进行论证,能导致什么结果?无非把人引向个人探讨,即最要不得的新教教义而已。而且,除了这种轻率的学问之外,能抵消这一倾向的有关诸圣的研究却一点也没有。

  当问到教皇的权威时,原以为于连只知道古高卢教派的教义,但年轻人竟把德·迈斯特的整部著作都给他背了出来,使他惊讶不置。

  彼拉尔院长心想:这个谢朗真是个怪人,给他看这部书是不是要教他对此书嗤之以鼻呢?

  他考于连,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德·迈斯特的学说,但毫无结果。年轻人回答问题,完全凭死记硬背。从这时起,于连确实精神抖擞,觉得已能应付自如。这次长时间的考试之后,他认为彼拉尔先生对他的严格并非做作。老实说,若非十五年来对其神学弟子采取威严庄重的原则,他早就顺理成章地拥抱于连了,因为于连的回答不仅清晰准确,而且干净利落。

  他心想:此人的头脑大胆而健全,可惜corpus debile(身体孱弱)。

  “您经常这样摔倒吗?”他指了指地板用法语问于连道。

  “我生平第一次这样,看门人的长相使我胆寒。”于连像孩子般红着脸回答道。

  彼拉尔院长几乎笑了。

  “这就是世俗浮华的结果,很明显,您看惯了笑脸,而笑脸则是真正逢场作戏的舞台。真理是严峻的,先生。但我们在人世间的使命不也是严峻的吗?您要时刻警惕,使您的良知勿沾染这种弱点,就是:过分注重外界的浮华。

  “如果您不是推荐来的话,”院长彼拉尔显然又高兴地说起拉丁语来,“如果您不是像谢朗神甫这样的人推荐来的话,我会用世俗的语言和您交谈,因为您看来已经非常习惯这种语言了。我要告诉您,您要申请的全额奖学金,是最最困难的。但是,谢朗神甫像信徒般辛勤工作了五十六年,如果在神学院连一份奖学金也弄不到,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讲完这番话,彼拉尔院长叮嘱于连没得到他的同意别参加任何社团或秘密会社。

  “我以名誉担保。”于连以老实人那种心花怒放的神态回答。

  神学院院长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此话在这里说不合适。”他对于连说道,“它使人过分想起世人的所谓名誉了,为了虚假的名誉,人会犯很多错误,常常还会犯罪。根据教皇圣庇护五世[105]Unam Ecclesiam[106]谕旨第十七段,您对我应当绝对服从,我是您在教会中的上级。在这个学院里,我亲爱的孩子,聆听就是服从。您有多少钱?”

  “现在谈正题了。”于连心想,“叫我亲爱的孩子就是为了这个。”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父。”

  “这些钱怎么用都要详细记账,将来要向我报告。”

  令人难受的谈话延续了三个小时。最后,于连去喊看门人。

  “把于连·索海尔安排在103号房间,”彼拉尔院长对此人说道。

  他额外施恩,让于连有一个单独的住处。

  “把他的箱子搬过去。”他又加了一句。

  于连低下眼睛,认出自己的箱子就在面前,他看了三个小时竟没有认出来。

  来到103号房间一看,原来是一间八尺见方的小房,在屋子最高一层。于连发现该房面对城墙,从那儿可望见城外杜河对岸美丽的原野。

  多迷人的景色啊!于连失声叫了起来,其实话虽如此,这句话的涵义他未必真能体会到。他来贝藏松不久,但感受刺激之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他在窗子旁边房间里那把惟一的木椅上坐下来,立即跌入了梦乡,既听不见晚饭的钟声,也听不见晚祷的钟声,大家已经把他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晨光熹微中醒来时,发觉自己竟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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