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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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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连本料到她会伤心绝望,但却想不到告别竟如此简单,不禁心中感动。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你的告别。我要走的,既然他们要我走,你也要我走。但我走后三天,必在夜里回来看你。” 德·雷纳夫人顿时觉得生活变了样。既然是于连自己想到回来看她,说明对她很有感情!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变成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欢欣。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可以与情人重聚这种有把握的心理把离别时心如刀绞的感觉一扫而光。从这一刻起,德·雷纳夫人的行动举止一如她脸上的表情,既高贵坚定而又落落大方。 德·雷纳先生很快便回来了,气得暴跳如雷。他终于和他妻子谈到了两个月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想把这封信带到娱乐场,告诉所有人说是这个无耻的华勒诺写的。我把此人从要饭堆里提拔上来,把他变成维里业的富户。我要当众羞辱他,然后和他决斗。他太不像话了。” 伟大的上帝,我有可能成寡妇了!德·雷纳夫人心想。但几乎同时她又对自己说:我肯定能阻止这次决斗,如果我不阻止,岂不成了杀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来没有像这次那样用尽各种巧妙的办法来照顾丈夫爱面子的心理。不到两个小时,她就使丈夫明白,而且启发丈夫自己找出理由,知道必须对华勒诺表现得比以往更友好,甚至把艾莉莎接回来。德·雷纳夫人吃尽艾莉莎的苦头,现在下决心让她回来,的确需要点气量。但这是于连的主意。 最后,经过三四次开导,德·雷纳先生终于自己得到了一个忍痛破财挡灾的结论,认为最使他难堪的就是在全城正议论纷纷的时候于连还留在维里业,做华勒诺孩子的家庭教师。接受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很明显对于连有利,但是,为了德·雷纳先生的名誉,于连最好离开维里业进贝藏松或第戎[92]的神学院。可是怎样使他下决心去呢?再说,他在那里又如何生活呢? 德·雷纳先生看到在金钱上非作重大牺牲不可,绝望之情比他的妻子尤甚。而他的妻子经过这次谈话,俨然处于一位血性男儿的地位,大丈夫活够了,服下一剂曼陀萝毒药[93],此后的行动可说全凭惯性,对什么也不再感兴趣。就像路易十四临终时所说:想当年我是一国之君。真是绝妙好词! 第二天清晨,德·雷纳先生收到一封匿名信,语气咄咄逼人。粗言秽语,不堪入目,是他某个下属出自嫉妒所为。这封信使他又萌生与华勒诺先生决斗的想法,很快便鼓起勇气,企图立即执行。他随即独自出门,到兵器店买了几支手枪,并令人将子弹上了膛。 他心想:实际上,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政卷土重来,我亦从未诈骗过一文,可以问心无愧。顶多曾经闭上眼睛不管罢了,而且办公桌里有的是信件,足可说明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德·雷纳夫人看见丈夫愠怒不语,也着实心惊,又勾起了自己成为寡妇这个挥之难去的不祥念头。她和丈夫躲在屋子里,一连好几个钟头和他谈,但没有效果,接到那封新的匿名信以后,他主意已定。最后,她终于说服丈夫不去打华勒诺的耳光,而是给于连一年六百法郎作为进神学院的膳宿费。德·雷纳先生上千次大喊倒霉,当初真不该请什么家庭教师到府里来。这样自怨自艾便把匿名信的事忘了。 他还有一个稍可自慰的想法没有告诉妻子,就是施展手腕,利用年轻人思想活跃的特点,以较少的报酬使于连拒绝华勒诺先生的聘请。 德·雷纳夫人的困难大得多,她要向于连证明,为顾全她丈夫的面子而牺牲收容所所长八百法郎的公开礼聘,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点补偿。 “但我哪怕一会儿也没打算接受他的聘请啊。”于连一个劲地说道,“您已经使我过惯了高雅的生活,那些人俗不可耐,我受不了。” 贫困无情,挥动铁腕,于连虽心高气傲也只好就范。但他自尊心作祟,幻想维里业市长给他的这笔钱不过是一种借贷,打算立一张字据,言明五年之后连本带息一起还清。 德·雷纳夫人在小山洞里一直藏着几千法郎。 她战战兢兢地把这几千法郎交给他,情知一定会被愤怒拒绝。 “您想使我们的爱情成为令人恶心的回忆吗?”于连说道。 于连终于离开了维里业。德·雷纳先生高兴极了。在从他手里接受赠款这个难堪的时刻,于连觉得这样做牺牲太大,便断然拒绝了。德·雷纳先生热泪盈眶,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于连要求他写一张品行优良的鉴定,他激动之下,竟想不出漂亮的词句来赞扬于连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已经攒了五个路易,打算向富凯再要五个。 他心情非常激动。这一走,维里业留下了多少情爱!但走不到几里,便乐滋滋地只想到就要看见首府贝藏松这个经历过几许战争的伟大名城了。 在这三天短暂的离别当中,德·雷纳夫人备受爱情失落的折磨,郁郁寡欢。生活倒还过得去,痛苦中还怀着和于连见最后一面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分钟地计算这个机会的到来。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听见远处传来的约定暗号。于连穿越千难万险,出现在她的面前。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情人急于叙旧,而她却没有反应,像一具仅存一口气的活尸。她强打精神对他说自己爱他,但神情尴尬,效果几乎适得其反。她怎么也甩不开要永远和他分离这一惨痛的想法。于连起了疑心,一时间以为自己已经被忘掉。他的怨怼之词只赢来了大滴大滴无言的泪水和近乎痉挛的握手。 “可是,天哪!您叫我怎么相信您呢?”于连回答情妇冷冷的分辩,“您对戴维尔夫人,对普通的朋友也比对我亲切百倍。” 德·雷纳夫人一听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没有人比我更苦命的了……真希望能一死了之……我觉得我的心正在冷却……” 这就是于连所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空逐渐发白,于连不得不走了,德·雷纳夫人的眼泪已经止住。她看见于连把一根绳子拴在窗口上。她一言不发,吻她也没反应。没法子,于连对她说: “我们已经到了您所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内疚地生活。即使您的孩子有什么不舒服,您也不必要死要活了。” “我很遗憾您不能亲吻斯塔尼斯拉斯。”德·雷纳夫人冷冷地对他说。 于连终于被这具活尸毫不热烈的拥吻所深深打动。走了一二十里都一直想着。他心中惨切,在翻过大山之前,只要还能望见维里业教堂的钟楼,他都频频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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