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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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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屋里空空如也,我就跑过去赶快把镶板推到两边,往里面一看,希思克利夫先生在那儿——仰面躺着。他的目光那么尖锐,那么凶狠,碰上了我的目光,让我吓得一愣;然后他好像还笑了。 我想不到他已经死了——可是他的脸和脖子前面都给雨水冲了;床单也在滴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点声息。他一只手搁在窗台上,来回摆晃的格子窗把那只手蹭破了——破了皮的地方没有流血,等我用手指头一摸,也就不再怀疑——他死了,而且已经僵了! 我把窗户扣上;把他脑门子上长长的黑头发梳好;我想把他的眼睛阖上——永远,如果可能的话,不再让他那叫人害怕、活人一般、充满狂喜的眼神,给别的哪一个人看见。他的眼睛就是不肯阖上,好像在讥笑我的这番努力,还有他那张开的嘴唇和尖利洁白的牙齿也在讥笑!我不觉又感到一阵胆怯,就大声喊叫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走上楼来,大吵大闹了一阵,硬是不肯插手希思克利夫的事。 “魔鬼把他的魂儿抓走了,”他大声说,“他也得把他的尸首一块堆儿搬走呀,俺才不管呢!哼,瞧他这副恶相,临死还在龇牙咧嘴地笑呢!”这个罪孽深重的老东西也学着他的样儿龇牙咧嘴地嘲笑了他一顿。 我还以为,他打算欢欣鼓舞地绕床一周呢;可是他却突然安静下来,跪倒在地,举起双手,连声称谢;因为合法的主人和古老的家族又重新得到自己的权利啦。 这种可怕的事情让我头昏目眩。我不禁怀着一种深沉的痛苦想起以往的岁月。可是,可怜的哈顿,只有他这个受委屈最多的人才真正深切悲痛。他整个夜晚都坐在遗体旁边,发自内心地伤心哭泣。他紧紧抓住死人的手,吻着那张带着冷笑、显出凶残的脸,那是别的人谁也不敢仔细看上一眼的。他怀着深切的悲痛哀悼他,这种感情是自然而然地发自一颗宽容厚道的心,固然这颗心又像百炼精钢一样坚韧。 肯尼思弄不清该宣布老爷是害了什么病死的。我隐瞒了实情,没敢说他四天里不吃不喝,怕引起麻烦①;随后我也相信了,他并不是故意要绝食。这是他这场怪病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① 此处指埃伦身为管家本有照顾不周之嫌。﹜ 我们遵照他生前的愿望,面对街坊邻里的纷纷议论,把他下葬了。恩肖和我、那位教堂执事和六个抬棺材的人,就是全部送葬的人。 那六个人把棺材放入墓穴以后就走了;我们待在那儿看着给他覆土。哈顿泪流满面,挖来一些青青的草皮,亲手种在坟丘上。眼下它和另外两个坟丘一样平整葱绿——我希望长眠在墓里的那个人安宁。不过这一带的乡民,你要是问他们,都会手按《圣经》发誓,说他常常出来走动。有些人还说,在教堂附近,在荒原里,甚至在这所宅院里,遇见过他——你会说,这都是瞎扯,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在厨房里烤火的那个老头子却一口咬定,自从他死了以后,每逢晚上下雨天,他从自己屋子的窗口望出去,就看见他们俩——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也遇见了一件怪事。 有一天傍晚,我正往田庄去,是个乌云压顶就要打雷的黄昏,刚走到山庄拐弯的地方,我碰到一个小男孩,赶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羊羔;那孩子哭得很厉害,我还以为是羊羔容易受到惊吓,不好赶呢。 “怎么啦,小家伙?”我问他。 “希思克利夫和一个女的在那块儿,在山崖底下,”他哭哭啼啼地说,“俺不敢打他们那儿走过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是那几只羊和那个孩子都不肯往前走,所以我就嘱咐他从下面那条路下山。 看来大概是这孩子独自穿过荒原的时候,从他一再听父母和伙伴们讲的胡言乱语当中,想起了那些鬼魂吧——不过虽说是这样,我现在也不愿意黑夜里出去——我也没办法,等他们不再住在这儿,搬到田庄去,我就高兴啦! “那么,他们这就要搬到田庄去了?”我问。 “是啊,”迪恩太太说,“等他们一结婚就搬;他们在元旦结婚。” “那么谁住在这儿呢?” “嗯,约瑟夫照看这所宅子,也许还有个小子给他做伴。他们要住在厨房里,别的地方都关起来。” “这两个鬼魂要想来住就可以住了。”我说。 “别价,洛克伍德先生,”奈丽摇着头说,“我相信死者得到安宁了,不过随随便便就谈论他们可不大合适。” 正在这个时候,花园的门推开了,出游的人回来了。 “他们倒是什么也不怕,”我从窗口看到他们走过来就这样嘟囔,“他们俩在一起,撒旦和他的全班人马就不在话下了。” 他们走上了门前的石阶,停下来对月亮看了最后一眼,更准确地说,是借着月光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禁又感到非得再避开他们不可了。我把一点儿纪念品硬塞进迪恩太太的手里,也不顾她规劝我切勿不讲礼节,就在他们打开屋门的时候,从厨房溜了出去;约瑟夫正以为他的女仆同事在闹什么风流韵事,好在他听到我把一枚金币当啷一声扔在他的脚下,就认定我本是体面人物,否则我这一溜走就会证实他原来的那个想法了。 我步行回去,多走了一段路,因为绕道去了一趟礼拜堂。在礼拜堂墙边,我发现虽然只过了七个月,颓败就有所推进——许多窗户缺了玻璃,成为黢黑的洞口,房顶上的石板瓦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地从一条条瓦楞上翘起来,秋天的暴风雨一来临就会渐渐掉下来了。 我寻找那三块墓碑,很快就在靠近荒原的斜坡上找到了。中间的一块是灰色的,已经给石楠树丛埋了半截,埃德加·林顿的只有草皮和从下面爬上去的苔藓装点着;希思克利夫的还一直是光秃秃的。 我在温和宽广的天幕下,徘徊在这三个墓碑周围,守望着飞蛾在石楠和钓钟柳丛中扑打着翅膀,倾听着和风吹过草丛的声息,心中疑惑不解:何以有人想象出来,那些长眠者在如此安谧宁静的土地之中,却不得安谧宁静地沉睡。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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