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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这个年轻人显然觉得这太糟糕了:先是因为无知遭人耻笑,后来又因为想改变这种状况而遭人耻笑。我也有同感,而且想起了迪恩太太讲的那段趣闻,说到他头一次怎样努力,想从自幼的懵懂愚昧中解悟开窍,所以我就说:

  “不过希思克利夫太太,我们谁都有个从头开始第一回呀,而且刚入门的时候,谁都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如果我们的老师只是奚落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那么我们也还是会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呢。”

  “哎呀!”她回答,“我并不是想限制他求学上进……可是他也没有权利盗用我的东西呀,而且,还要在我面前读错、拼错,弄得不伦不类,叫人哭笑不得!那些书,不管是散文还是诗,由于种种特殊的原因,都是我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些书让他那张嘴给轻贱了,亵渎了,真让我讨厌死了。另外,所有这些东西里面,他专挑我最心爱,最喜欢的那些篇翻来覆去地念,仿佛居心不良似的!”

  哈顿一声不响,胸脯上下起伏,足有一分钟的工夫。他受着屈辱与愤怒双重感觉的煎熬,要想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可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出于文明礼貌的考虑,不愿使他在我面前受窘,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观看外面的景致。

  他学着我的做派,离开这间屋子,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露面了,双手捧着五六本书,把它们扔在凯瑟琳的怀里,大声喊着:

  “拿去!我永远也不想再听,再念,再想这些书啦!”

  “现在我不要了!”她回答,“我一看见这些书就要想到你。我讨厌死它们了!”

  她翻开显然是她以前常常翻阅的一本书,模仿刚刚开始念书的人那种慢慢腾腾的调子,念了其中的一段;然后大笑起来,把书扔开了。

  “仔细听着!”她用一种故意惹他冒火的腔调接着说,然后又用同样的腔调念起一首古老的民谣来。

  但是哈顿那自爱之心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凌辱了。我听见——而且我也并非完全不赞同——他动手给了凯瑟琳一下,好刹住她那毫无分寸的舌头。这个小可怜儿极力伤害她表哥那种虽然缺少熏陶,但却十分敏锐的感情,所以伸手动武也就成了他收清欠债,回敬加害于人者的唯一方式了。

  他随后又把那些书都收拾起来,扔进壁炉里去了。我从他的表情知道,给这股怒火献上那样的祭品是多么地痛苦——我想象得出,他看到这些书在焚化的时候,回忆起了它们曾经带给他的乐趣,还有他曾经期望它们会带给他的那种宿愿得偿的喜悦和日益增长的乐趣——而且我还以为,我猜到了推动他偷偷学习的动力。他曾经仅仅满足于日常的劳作和动物一般的粗鄙享受,直到凯瑟琳闯进了他的生活道路。羞于受到她的轻视,渴望获得她的赞许,成了鼓舞他努力上进的第一股力量;可是他奋发上进的努力既没能使他免遭轻视,又没能使他博得赞许,而且结果适得其反。

  “是呀,像你这样一个畜生,能从书里面得到的好处,也就仅限于此啦!”凯瑟琳一边大声说,一边嘬着她那受了伤的嘴唇,同时用她那充满怒气的眼睛看着那熊熊烈焰。

  “你最好马上给我住嘴!”他气势汹汹地回答。

  他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急忙朝门口冲过来,我让开路让他走出去。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口铺的石板,希思克利夫先生就从甬道上走过来,迎头碰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小子?”

  “不干啥,不干啥!”他说着冲了过去,独自一人去品尝自己的悲哀和愤怒。

  希思克利夫凝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自己破坏自己的计划,那才怪呢!”他喃喃自语,还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可是我想从他脸上找出他父亲的影子,却一天一天更明显地看到她的!真该死,他怎么那样像她呢?看到他,我真受不了。”

  他低垂双眼看着地上,抑郁地走进屋里来。他脸上显出一种焦躁不安的神情,这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身子也显得消瘦了一点儿。

  他儿媳妇从窗口里一见到他,立刻就溜到厨房里去了,所以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看到你又出门了,我很高兴,洛克伍德先生,”他回答我的问候说,“出于半带自私的考虑,我觉得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少了你,我还真不大容易找到谁来替补呢。我一直纳闷儿,还不止一次,是哪阵风儿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呢?”

  “恐怕是百无聊赖突发奇想吧,先生,”我回答,“这不,因为百无聊赖突发奇想,又要把我吹走啦——下星期我要动身去伦敦,我得事先通知你,我原先同意租下画眉田庄,十二个月期满以后,我不想续租了。我相信,我再也不会在那儿多住了。”

  “啊,确实是!你已经过腻了这种遁世隐居的生活,是吧?”他说,“如果你上这儿来是为了要求在你不住那儿的期间减付房租,那你这趟就算是白来了。我照理应得多少,就是多少,从不对任何人慷慨大方。”

  “我根本不是为了想要少付房租才来的!”我相当气愤,叫嚷起来,“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清账。”于是我从口袋儿里掏出了我的支票本。

  “不用,不用,”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回不来,你会留下足够的钱数来还租钱的……我并不着急——坐下吧,和我们一起吃饭——不会再登门拜访的客人,通常总是能让人欢迎的——凯瑟琳!把东西端进来——你在哪儿?”

  凯瑟琳又露面儿了,端来一盘刀叉。

  “你可以和约瑟夫一起吃饭,”希思克利夫扭过头咕哝着说,“就呆在厨房里,等他走了再出来。”

  她一丝不苟地服从他的指示——也许她是对外界的诱惑无动于衷而不思逾越吧。生活在那些乡巴佬和厌世者中间,她遇见较高层次的人,大概也无法赏识了。

  一边是希思克利夫先生,横眉立目,脸色铁青;另一边是哈顿,一言不发,哑巴一般,我这顿饭吃得索然寡味,于是尽早告辞——我本来想从后面走,好最后看凯瑟琳一眼,再惹约瑟夫那个老头子发发火,可是哈顿奉命牵来了我的马,那位主人又亲自送我到门口,所以我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心愿。

  “在那所宅子里过日子真是枯燥压抑!”我骑马走上大路的时候暗自思忖,“要是真像希思克利夫太太那位好心的保姆所希望的那样,她家小姐和我能够产生相互倾慕,而且双双迁往城市喧腾热闹的生活中去,那对她来说可就是个好梦成真,比童话更加罗曼蒂克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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