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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七章

  那天开导小凯茜,可真叫人心里难过。她兴冲冲起了床,热切地想和她表弟在一起。可是一听说他走了,立刻伤心得又是流泪又是号啕,弄得埃德加也不得不亲自来抚慰她,说他肯定不久就会回来;不过他总在后面加上这样一句话:“要是我能把他弄到手的话。”其实,根本不存在这种希望。

  用这种许诺使她平静本来很难奏效,不过时间却更有效力。尽管隔一段时间她总要问爸爸,林顿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表弟的面貌在她脑子里还是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了,等到她真的又见到他的时候,她都认不得他啦。

  有时我为办事去吉默顿拜访,偶尔碰到呼啸山庄那个女管家,我总要问问小少爷怎么样了,因为他差不多和凯瑟琳自己一样,老是关在家里,谁也见不着他。从女管家说的揣度,他身体仍然不好,是家里的累赘。她说,时间越长,希思克利夫先生好像越不喜欢他了,虽然他费尽心机遮掩着。他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觉得反感,根本无法和他在一间屋子里待得时间长一点儿。

  他们俩难得过上几句话。林顿在大家叫做客厅①的一间小屋子里做功课,也在那里消磨他晚上的时间;要么就是整天躺在床上,因为他常患咳嗽、伤风、头痛,还有这儿疼那儿疼的。

  ﹛① 这家人称平时用的大客厅为House,前译作“堂屋”。﹜

  “我还压根儿没见过这样的孬种呢,”她说,“也没见过这样只顾自己的人。到了晚上,我要是把窗户关得晚了一点,他准得怪罪。哎哟!夜晚吸了外面的空气可会要人的命呀!正是大伏天,他还得生个火;还有约瑟夫抽烟斗,说是有毒;还老要吃糖果、美味,老是要喝牛奶,那牛奶就喝个没完——根本不在乎我们别的人在冬天是怎么样节省吃喝的——他还爱坐在那儿,裹着皮大氅,呆在壁炉旁边的椅子里,锅架上有烤面包,有水,或者别的能喝的东西;要是哈顿出于可怜他来陪他玩玩——哈顿虽然粗鲁点儿,可心肠不坏——他们俩准得闹他个散伙了事:一个骂骂咧咧,另一个哭哭啼啼。我相信,如果他不是老爷的儿子,恩肖要是把他揍个半死,老爷一定会看得津津有味。我还敢肯定,要是他知道一半这孩子怎样自己娇惯自己的事儿,他准会把他撵出门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也还不至于陷进这种走火入魔的危险。他从不去那个客厅,而且林顿要是在老爷呆着的堂屋做出那种样子来,他马上就打发他上楼。”

  从她讲的这些事儿,我一下就可以猜到,谁都一点儿不怜惜小希思克利夫,这也就让他变得自私自利招人厌弃了,即使他原来并不这样。我对他的关心结果也慢慢淡下来了,不过我对他的命运总感到悲伤,也后悔他当初没留下和我们在一起,因此一直还是为他动感情。

  埃德加先生鼓励我去多了解些情况,我想得出来,他很惦念这孩子,也宁愿冒点儿险见见他。有一次他还让我去问问那个女管家:他是不是到村子里去过?

  女管家说,他只去过两次,都是跟着他爸爸骑马去的。每次回来以后,他总有三四天都要摆出一副浑身散了架的样子。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去那儿两年之后,那个女管家就走了,接她班的另一个,我不认识。直到现在,她还呆在那里。

  田庄上还是像以往那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光阴似箭,转眼凯茜小姐就十六岁了。她生日的时候,我们从来不表示什么欢庆,因为那一天也是我家故世太太的忌辰。她爸爸到那天总是一成不变独自一个人待在藏书室里,到了傍晚就出去散步,一直走到吉默顿礼拜堂墓地,他在那里一直逗留到过了半夜才回家。所以凯瑟琳也就给撂下用自个儿的办法取乐。

  这一年三月二十号,是个春光明媚的天气,她爸爸回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家小姐走下楼来,她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外出,并且说她请求由我陪着到荒原尽头去随便走走,林顿先生已经准许她去,不过我们只能走一小段路,而且一个钟头之内就得回来。

  “那么赶快走吧,埃伦!”她大声说,“我知道我想去哪儿,有一群赤红鸡在那儿落脚啦。我想看看它们造好窝没有。”

  “上那儿一定有好长一段路呢,”我回答,“它们不在荒原尽头孵小鸡。”

  “不,不远,”她说,“我和爸爸去过离那儿很近的地方。”

  我戴上帽子就出发了,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跳跳蹦蹦地跑到我前面去,然后回到我这里,接着又跑开了,就像一只小灵缇①似的。开头,我听着远远近近百灵鸟唱歌,晒着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太阳,看着她,我的宝贝儿,我的开心钥匙,满头金色的小鬈发在身后飘动着,容光焕发的脸庞娇嫩纯洁得像盛开的野玫瑰,眼睛无忧无虑,喜气洋洋地流光溢彩,我心里觉得十分高兴。在那些日子里,她真是一个幸福的小人儿,一个天使。可叹她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① 灵犭是,一种躯体瘦长、目光敏锐、长有长腿的猎狗,善于奔跑,常用于猎兔。﹜

  “喂,”我说,“你的赤松鸡在哪儿呀,凯茜小姐?我们该到它们那儿了——现在已经走出林苑篱界老远了。”

  “呃,再往前一点儿——只一点点,埃伦,”她老是这么回答,“爬上那座小山包,过了那个山坡,等你到了山那边,我就会把它们赶出来的。”

  不过,有那么多小山包要爬,那么多山坡要过,到后来,我都开始觉得太累了,就对她说,我们必须止步,顺原路回去。

  我对她大声叫喊,因为她已经把我落下很远了,她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根本不理,只见她一个劲地往前蹿,我无奈只好跟着。最后她钻到山谷里去了,等我再瞧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离呼啸山庄比离她自己的家还要近二英里的地方了。我远远望见两个人抓着她,其中一个我觉着没错儿就是希思克利夫先生本人。

  他们抓住她,是说她偷东西,起码也是在搜寻松鸡的窝。

  山庄那儿是希思克利夫的地,所以他在训斥偷猎的人①。

  ﹛① 英国当时法律规定对偷猎者重罚。﹜

  “我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找到,”我好不容易才赶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她正在这么说着,摊开双手证实自己的话,“我并不是要抓松鸡,不过是爸爸告诉过我,这儿有很多,所以我想来看看松鸡蛋。”

  希思克利夫瞟了我一眼,心怀叵测地笑着表示他已经认出这是谁,而且接着还要使坏,于是查问起“爸爸”是谁?

  “画眉田庄的林顿先生,”她回答,“我想,你不认识我,否则你就不会那个样子对我说话啦。”

  “那么,你以为你爸爸是德高望重、备受尊崇的啰?”他挖苦了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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