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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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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她怒气冲冲地反复叫嚷,“你比二十个敌人还要坏,你这个恶毒的朋友!” “好哇,那么你是不相信我啦?”凯瑟琳说,“你以为,我是出于自私自利没有好心眼儿才这么说的?” “我肯定你就是,”伊莎贝拉回她一句,“你让我直打哆嗦!” “好哇!”另一位也喊起来,“你要是有那个胆量,就自个儿去试试看;我已经尽了力量,你既是这么傲慢无礼,目中无人,我就不跟你争论啦。” “我还得为她这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去受罪!”伊莎贝拉在林顿太太离开屋子的时候抽抽搭搭地说,“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她毁了我唯一的安慰。可是她这是说谎话,是不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并不是个恶魔;他的骨子里是值得尊敬的,是真诚的,要不,他怎么还能记着她呢?” “把他从你心里赶走吧,小姐,”我说,“他是一只不吉祥的老鸹,配不上你。林顿太太的话说得很强硬,可是我反驳不了她。她比我,比任何别的人,都更了解他的心;而且她决不会把他形容得比他实际上还坏的。光明磊落的人是不会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的。他都是怎么过来着?他都是怎么发的财?他干吗要住在呼啸山庄,住在他憎恨的那个人家里?他们说,打从他来了,恩肖先生越来越糟糕了。他们在一起通宵通宵地连着熬夜;恩肖先生一直在靠典地借钱,他什么也不干,就是赌钱,喝酒,我一个星期以前才听说,是约瑟夫告诉我的——我在吉默顿遇见他了。” “‘奈丽,’他说,‘俺们立马就要有个验尸官来给俺们家验尸啦。他们当中有一个差点儿把一个手指头让人给砍掉了,因为他要挡住另外一个人,不让他像宰一头牛犊一样把自己给宰了。那就是俺家老爷,你知道,他真够格去受末日审判啦。他一点儿也不怕坐在大堂上的法官,管他是保罗,还是彼得,还是约翰,还是马太,他全都不怕!他挺喜欢,他就是想厚着脸皮对着他们!还有那个棒小子希思克利夫,你们瞅吧,他可真是难得!哪怕是魔鬼开的玩笑,他也能一样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绝不比别人差。他上田庄去的时候,就没提过他在俺这儿过得多么美?太阳落了山才起床,掷骰子,灌白兰地,下百叶窗,点上蜡烛,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大晌午——就这么个过法儿,然后这混蛋才诅咒发誓,骂骂咧咧,回自个儿屋,叫正经人听着害臊,赶快拿手指头塞着耳朵眼儿。可这无赖呀,嗬,还能数清自己的钱,接着吃饱了,接着睡足了,接着又跑到邻居家去和那人家主子娘说长道短。自然,他会告诉凯瑟琳那个女人,她爹的金子咋都跑进了他的口袋儿,她爹的儿子咋在大路上骑着马飞跑,这家伙还跑在前面来给他打开那一道道税卡门①。’得啦,林顿小姐,约瑟夫是个老坏蛋,可并不是个撒谎的家伙;如果他数落的希思克利夫的所作所为是真的,那么你决不会想要这样一个丈夫吧,是不是?” ﹛①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3节:“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此处指希思克利夫在加速欣德利的死亡。﹜ “你和别人都串通一气了,埃伦!”她回答说,“我可不听你那些造谣污蔑,你们居心多么歹毒,硬是想要我相信,世界上根本没有幸福!” 如果让她自个儿呆着去,她到底是会断了她这种胡思乱想,还是会不断地坚持和发展这些想法,我可说不上来;她并没有什么时间多去琢磨。第二天,附近小镇上举行治安推事①会审,老爷一定得出席;希思克利夫得知他不在家,就来拜访,比平常早了很多。 ﹛① 这是一种义务性职务,司协助司法部门审理案件,多由地方上有声望的人士担任。﹜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坐在藏书室里,彼此都还憋着一肚子火气,可是谁也不吭声:伊莎贝拉想到自己最近不够谨慎,而且一时兴起大发脾气泄露了自己的感情秘密,有些惶恐不安;凯瑟琳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小姑子确实得罪了自己;而且打算好如果下次再要嘲笑她的荒唐,就要让她懂得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等她看到希思克利夫在窗前走过,就真笑起来了。我那时候正在打扫壁炉,注意到她嘴边挂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伊莎贝拉一心一意在想心事,或是在看书,直到门开了还坐在那儿,这时要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来得及的话,她是会愿意躲开的。 “进来吧,来得正是时候!”太太高兴地喊道,把一把椅子拉到壁炉前面,“这儿这两个人刚好非常需要再来个人把她们之间的冰块给化开呢,你正是我们俩都会选中的那个人。希思克利夫,我终于可以得意地让你看到,有个人比我还要更疯狂地爱你呢。我希望你会感到不胜荣幸——不,不是奈丽。别盯着她!我那位可怜巴巴的小姑子对你的身体和精神之美冥思苦想连心都碎了。凭你自己的能耐,你完全能作埃德加的妹夫!别价,别价,伊莎贝拉,你不能跑!”这时候那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姑娘,已经气愤地站起来了,凯瑟琳一把抓住她,假装在开玩笑,又继续说下去,“我们俩像两只猫似的,为了你,希思克利夫,争吵起来了;我们大谈其忠诚和爱慕,可是我已经一败涂地了;而且人家还告诉我,只要我规规矩矩闪在一旁,那么我的情敌,正像她所想的,就会一箭射中你的心灵,永远占有你;把我的影子赶走,永远给忘掉!” “凯瑟琳,”伊莎贝拉说,她显出自己的尊严,不屑于扭来扭去地去挣脱紧紧抓住她的那只手,“只要你说实话,别血口喷人——哪怕是开开玩笑——我就会感激你了!希思克利夫先生,劳你的驾叫你的这位朋友放开我吧——她忘了,你我并不是老熟人,而且她觉得好玩的事儿,对我可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位客人一句话也没回答,只是坐了下来,至于她对他怀有什么样的感情,看来他是根本无动于衷,这样她就只好回过头来,低声恳求那个折磨她的人把她饶了。 “绝对不行!”林顿太太大声回答,“我可不愿意再让人家叫做卧在牛槽里的狗啦。哼,你一定得留下!希思克利夫,你听了我说的这个喜信儿,怎么不显得高兴呀?伊莎贝拉赌咒发誓地说埃德加对我所有的爱,比起她对你所怀的爱,真是不值一提。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吗,埃伦?自从前天散步回来,她就又伤心又生气,一直不肯吃东西,原因是我以为她不愿意和你交往,把她打发走了。” “我看你是误解她了,”希思克利夫一边说,一边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她们,“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是想避免和我交往!” 他死死盯着他们谈论的那个目标,就好像盯着一个奇怪而又令人讨厌的动物,比如说,一条来自西印度群岛的蜈蚣,虽然它叫人讨厌,可是人们出于好奇,还是要仔细观察。 这可怜的人儿受不住啦;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得飞快,眼睫毛都挂上了泪花,还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头使劲儿想掰开凯瑟琳牢牢抓着她的那只手。眼见她刚从胳臂上掰开了一根手指头,另一根又紧紧抠住了,怎么也没法把那五根手指头一齐掰开,她就用起自己的指甲来,那尖尖的指甲立刻给抓着她的那只手印上了几道红月牙儿。 “真是个母老虎!”林顿太太大叫一声,把她松开,疼得直甩手,“看在上帝的份上,滚开吧,把你那副泼妇的嘴脸蒙起来吧!当着他的面就舞弄起你那些爪子来,该是多蠢呀!难道你就想不出来,他会得出什么结论吗?瞧瞧吧,希思克利夫!这就是用来伤人的工具——你可得留神你的眼睛。” “要是它们敢朝着我舞弄,我就把它们从她指头上掰下来,”他恶狠狠地回答说,这时她已经走了出去,门刚刚关上了,“不过你那种样子捉弄那个小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凯茜?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吧,是吗?” “我向你保证都是真的,”她回答说,“她这几个星期一直在为你害相思病,人都想瘦了;今天早晨还就你说了一大堆痴心话,并且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人,因为我把你的缺点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为的是缓一缓她那仰慕劲儿。可是这种事你也不必再多管了。我本来也是希望惩罚她那种缺乏礼貌的态度,没有别的——我太喜欢她啦,我亲爱的希思克利夫,怎么能让你把她一把抓住,一口吞下去呢?” “可我呢,太不喜欢她了,根本不会去想那个,”他说,“除非是鬼迷心窍。要是我整天光是和这样一副虚情假意、蜡人儿似的脸子厮守,你可就有好戏看啦:最简单平常的就是要不每天,要不隔上一天,在那副白脸儿上面抹上点彩虹的颜色,让那对蓝眼睛变青。她那对眼睛和林顿的一模一样,真是可恶。” “真是可爱,”凯瑟琳说,“那是鸽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她是她哥哥的继承人吧,是不是?”他停了一会儿又问道。 “想到这个,我真是抱歉,”他的同伴回答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会有六个侄儿来勾掉她的名分的!眼下,别想这件事情了——你对邻居家的财物盘算得太多了。别忘了,这家邻居的财物是我的。” “如果它们成了我的,那还不是一样,”希思克利夫说,“不过,即便伊莎贝拉·林顿可能很傻,她也不像是发了疯,那么——干脆还是按你的主意,我们不提这件事了。” 口头上,他们的确没提这件事;而且凯瑟琳大有可能心里也没想。那另一位呢,我可以肯定,整个那个晚上常常想起这件事;每当林顿太太偶尔不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我都看见他在暗自发笑——还不如说是咬牙切齿地狞笑——随后就静静地想心事,使人感到是在出坏主意。 我决定要留神观察他的行动。我的心老是一成不变地先向着老爷那一边,而不是偏向凯瑟琳这一边;我以为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和蔼善良,对人信任,而且正派体面;可她呢——不能说她是截然相反,不过她看起来是保留了那么多自行其是的余地,弄得我不大相信她的那一套,更不同情她那些感情。我希望发生点儿什么事情,结果会不声不响地让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都摆脱希思克利夫先生,让我们还像他没来以前那样。他一次次地拜访,对我来说就是一连串的噩梦,而且我猜想对我家老爷也是这样。他住在呼啸山庄,就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到憋闷。我觉得,上帝已经放弃了那只迷路的羊①,任它瞎走乱碰,而一只邪恶的野兽正在它和羊圈之间游来荡去,探头探脑,等待时机猛扑上去把它吃掉。 ﹛① 指堕落了的欣德利·恩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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