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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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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选读了几段经文,还提示我们,在哪几章哪几节可以找到它们。 我好言劝说那个任性的姑娘起来,去换掉她那身湿衣服,可是白费唇舌,所以我就扔下他们,让他去讲他的道,让她去浑身打哆嗦,抱起小哈顿径自睡觉去了。他那时候已经睡得那么香甜,就像他周围的人全都睡着了似的。 我听到约瑟夫后来又念了一会儿经文,然后听出来他慢步爬上了楼梯,再往后我就睡着了。 我起身下楼比平常晚了一点,借着从百叶窗缝透过来的阳光,看见凯瑟琳小姐还在壁炉旁边坐着。堂屋的门也还是掩着,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欣德利已经出来了,站在厨房的炉子前面,脸色憔悴,睡眼惺忪。 “你哪儿不舒服呀,凯茜?”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在这样问她,“你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活像条让水淹了的小狗崽儿——孩子,你怎么那样湿漉漉的,脸色那么惨白?” “我淋湿了,”她支支吾吾地回答,“还觉得冷。没别的。” “唉,她真淘气!”我看出主人还算清醒,就大声说起来,“她让昨天晚上那阵雨给淋透了,后来她在那儿整整坐了一夜,我怎么劝说,她也不肯动一动。” 恩肖先生吃了一惊,瞪着眼瞅着我们。“整整一夜,”他重说了一遍,“她干吗没去睡?该不至于是怕打雷吧?那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了。” 我们谁也不愿意提起希思克利夫跑出去了,想尽量把这件事瞒着;所以我就回答说,我不知道她脑瓜子里怎么会想到要一夜不睡;她也一声没吭。 早晨空气清新,而且凉快。我把格子窗推开,屋子里马上就满是从花园里送进来的一阵阵香味,可是凯瑟琳挺不高兴地朝我叫道: “埃伦,关上窗户。我都要冻死啦!”她上牙打着下牙,缩作一团,朝着差不多都快灭了的炉灰那边凑过去。 “她病了,”欣德利说着拿起她的手腕,“我想她不去睡觉就是这个缘故——真该死!我不愿意再有谁拿生病来烦我啦——你干吗要往雨地里跑?” “跟往常一样,追那些小伙子去了呗!”约瑟夫趁大家还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抓住机会把他那根恶毒的舌头伸了出来,老鸹似地呱呱乱叫道。“俺要是你呀,老爷,俺就冲着他们的脸把这些门都摔上,管他高低贵贱!甭说哪天只要你一出门,林顿那个孬种就偷偷摸摸溜进来——奈丽小姐嘛,她可是个规矩正派的闺女!她就坐在厨房里瞅着你;只要你从一道门里进来,他就从另一道门里溜出去——就这么着,咱们那位千金大小姐嘛,就跑到外边儿谈情说爱去啦!深更半夜地还偷偷摸摸跑到野地里去,和吉卜赛人生的那个下流可怕的魔鬼希思克利夫厮混,这可真是大家闺秀的好品行呀!他们以为俺眼瞎了,可是俺不瞎,哪儿有那回事呀!俺眼见小林顿来,小林顿走,俺还看见你,”(把话头转向我。)“你这个不干好事刁钻刻薄的贱女人,一听到老爷的马嗒嗒嗒嗒地从大路上跑过来,你就跳起来,冲进堂屋去。” “住嘴,你这个溜墙根偷听人说话的家伙!”凯瑟琳大喝一声,“在我面前,不许你这么放肆!埃德加·林顿昨天是偶尔来的,欣德利,是我告诉他的,因为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和他见面的。” “你撒谎,凯茜,一点儿不错,”她哥哥回答说,“你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可是眼前先不管林顿——告诉我——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和希思克利夫在一起?现在老实说。你不用担心会于他不利——虽然我和以前一样恨他,可是他不多会儿以前给我做了一件好事,弄得我要想拧断他的脖子都心软,下不去手了。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今天早晨我就要把他赶走;等他走了以后,我奉劝你们大家都提防着点儿,我可要专门只调理你们啦!” “昨天夜里我根本没见到希思克利夫,”凯瑟琳一边回答,一边很伤心地抽泣起来,“要是你真的把他赶出家门,我就跟他一块儿走。不过,可能你再也找不到这个机会了,可能他早已走了。”她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号啕痛哭起来,她下面说的话,可就听不清了。 欣德利把她狗血淋头地辱骂了一顿,强令她立刻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否则,决不会让她这样白白哭闹!我强逼着她服从了;等我们到了她的屋子,她一下子发作起来,那种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可真把我吓坏了——我想,她是快要疯了,于是求约瑟夫赶快跑去请大夫。 医生验明那果然是精神错乱的开始。肯尼思先生一见到她,就断定她病情危急;她在发高烧。 他给她放了血,还告诉我只能给她喝乳清①和稀粥;还让我小心提防她跳楼或者跳窗;然后他就走了,因为在这个教区从这一户到那一户,一般总要走两三英里,真够他忙活的。 ﹛① 提取奶酪后的清奶汁。﹜ 虽然我不能说自己是个温和的护士,约瑟夫和老爷也不比我强;虽说我们的这位病人又比哪一个病人都更难侍候,更加固执,可是她终究还是熬过来了。 林顿老太太当然还来看望过几次,并且校正了一些事情,把我们大家都申斥遍了,支使够了;在凯瑟淋逐渐复元的时候,她硬要把她接到画眉田庄去,我们能这样得到解脱都谢天谢地。可是这位可怜的老夫人真应该对自己的这番殷勤悔恨;她和她丈夫双双传染上了热病,没过几天就一个接着一个去世了。 我们的小姐又回来了,比以前变得更为蛮横,更爱发火,也更加目中无人了。自从那个急风暴雨、雷鸣电闪的晚上以后,再也没有听到希思克利夫的消息了。有一天我可倒了霉,因为她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他失踪的罪责加在她的身上(她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这件事真得归咎于她)。从那以后,有好几个月她都不和我说知心话,只是把我当个仆人来说话。约瑟夫也受到了逐出教门一般的对待,可他还是常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照样给她讲大道理,把她当作个小姑娘似的;而她却认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是我们的女主人;还觉得她最近生的这场病,让她有权受到体贴周到的照顾。再说那位大夫早先也说过,她经受不住过多的顶撞,凡事都得顺着她的意思办;因此在她看来,无论是谁只要胆敢站起来和她作对,那就不亚于要她的性命。 她对恩肖先生和他那一伙人,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她哥哥接受了肯尼思的叮嘱,而且她一生气动怒就常常会有病情发作这种严重的危险,所以她想要什么就答应她什么,一般总是避免惹她那火爆的脾气。她异想天开,他也宁可过分纵容;这并不是出于爱心,而是出于自尊心;他真切希望她和林顿家结亲,好给自己家增光,再说只要她不打扰他,就算她把我们当奴隶踩在脚下,他又何必去管! 埃德加·林顿已经是神魂颠倒,就像在他前前后后的许许多多人一样;他父亲去世三年以后,他领着她到吉默顿礼拜堂去的那一天,他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 虽然有违自己的心愿,我还是听从劝告,离开了呼啸山庄,来这儿陪伴她。小哈顿那时快五岁了,我刚刚开始教他识字。我和他分别时很伤心,可是凯瑟琳的眼泪比我们的眼泪更有力量。当时我不肯走,她看到她百般恳求也劝不动我的时候,就去对着她丈夫和哥哥哀哀痛哭。她丈夫提出给我优厚的工资;她哥哥命令我去打铺盖卷——他说既然家里现在没有女主人,他也不要女仆了;至于哈顿嘛,教区牧师慢慢就会来照管。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可挑拣的余地了,只好照他们吩咐的去做。我告诉老爷,他把正派人都打发走了,这只不过是往败家走得更快一点儿;我亲了亲哈顿,和他告别;从这以后他就变成了生人,而且这件事真让人琢磨不透;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早把埃伦·迪恩忘得一干二净了,也不再记得那时候他对她来说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她对他也是一样! 女管家的故事讲到这里,她偶然对壁炉上面的时钟瞅了一眼,看见已经走到了一点半,不禁吃了一惊。要她再多呆一秒钟她都不肯听——说句老实话,我自己也觉得还是留在下次让她接着讲更好。既然她已经走开歇息去了,我又独自默想了一两个小时。我的头和四肢尽管还很酸痛,懒得动弹,也要打起精神去歇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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