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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吃喝结束的时候,谁也没有讲一句应酬话,我走到窗前去察看天气。

  我看到的景象令人堪忧:黑夜提前降临,狂风怒吼,大雪纷飞,天空与山峦变成混沌一片。

  “我想没有向导,现在我是回不了家啦,”我不禁惊呼起来,“路都给埋上了吧,而且即使还露在外面,恐怕也是咫尺难辨。”

  “哈顿,把那十几只羊赶进粮仓的门廊洞去。要是把它们留在羊圈里过夜,就得给它们盖上点什么,再在前面挡块木板。”希思克利夫说。

  “我该怎么办呢?”我越来越焦急地接着说。

  对我的问题,谁也没有回答;我看看周围,只见约瑟夫给那些狗提了一桶粥来,希思克利夫太太正把身子弯向炉火,拿一把火柴点着玩,那是她刚才把茶叶罐放回原处的时候从壁炉架上碰下来的。

  约瑟夫把桶放下来,用找碴儿的眼光把屋子扫了一遍,然后用带着挖苦的口气粗声嘎气地叫喊:

  “俺真纳闷儿,别人家都出去干活了,你咋觍脸闲呆在那儿,真糟透啦!可你是个没用的东西,对你说管啥用——你一辈子也改不了那臭毛病;你就随你娘前头的样儿见鬼去吧!”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这一大堆唠叨是冲着我来的;于是我气愤已极,向那个老恶棍跨上一步,打算一脚把他踢到门外。

  可是希思克利夫太太的答话却把我拦住了。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伪君子,”她回击说,“不管什么时候你提到魔鬼的名字,你就不怕他亲自把你抓走?我警告你:切不要来惹我,不然,我就要请他特别垂爱把你抓走。别走,看这儿,约瑟夫,”她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部大开本黑黢黢的书来,“我让你看看我的‘魔法’已经炼到什么道行了——马上我就有能耐炼到法力无边,把这宅子整得干干净净的。那头红母牛不是平白无故死的;你的风湿病也不能不算是老天爷赏赐的吧!”

  “啊,歹毒,歹毒!”那个老头子喘着气说,“求上帝把俺们从邪恶中救出来吧!”

  “不会的,败类!你这个没人要的东西——滚,要不我就揍烂你。我要给你们全都捏蜡人和泥人①;谁头一个破坏了我立的规矩,就得——我先不说出来他会遭什么——不过,你等着瞧吧!走,我可一直盯着你呢!”

  ﹛① 一种巫术,将某人的形象用蜡或泥捏出来,在上面某些部位以针刺、刀切、火烧,同时口中诅咒。类似往日中国迷信用以咒人的方法。﹜

  这个小女巫那双美丽的眼睛故意装出一副恶毒的神色,约瑟夫还当真吓得直哆嗦,慌忙跑了出去,一边祈祷一边大喊着:“歹毒!”

  我看她想必是为了开一个并不有趣的玩笑才这样说话行事的,好了,现在既然只剩下了我们俩,我就要想方设法让她关心一下我的困难了。

  “希思克利夫太太,”我真诚地对她说,“你一定会原谅我打扰你——因为,我想,就凭你这样一副面相,你就不会有坏心眼。请你指点几个路标,好让我顺着它们认路回家——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就像你不知道怎样才能到伦敦一样!”

  “就沿着你来的路走,”她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回答,面前还点着一支蜡烛,摊开那部大开本的书,“这是个很简单的建议,不过也是我所能提出的最妥善的了。”

  “那么,你要是听人说发现我死在大雪覆盖的沼泽或是坑洼里,你的良心难道不会嘀咕,说你也负有一部分罪责吗?”

  “那怎么会呢?我又不能够护送你,连花园围墙边儿上,他们都不会让我去。”

  “让你!在这样的夜晚,我要是贪图自己方便要求你跨出门槛一步,我都会觉得不安,”我叫嚷起来,“我是想让你告诉我路,不是要你引路;要不然,去劝劝希思克利夫先生,让他同意给我个向导。”

  “派谁?这儿有他本人,恩肖,泽拉,约瑟夫和我。会给你哪一个?”

  “难道农庄里就没有别的小伙计吗?”

  “没有,就只这几个人。”

  “那么,这样说来,我不得已只好留下了。”

  “那你自己去找你的房东解决吧。这和我不相干。”

  “我希望这对你是一个教训,再别在这些山上冒冒失失地瞎转悠,”希思克利夫的厉声叫喊从厨房门口传过来,“至于说留下来过夜,我可没有预备留宿客人的东西;你要是住下,就得和哈顿或者和约瑟夫合睡一张床。”

  “我可以就在这个屋子里睡在椅子上。”我回答说。

  “不行,不行!陌生人毕竟是陌生人,不管是富是穷——我可不愿意让任何人在我无法防范的时候呆在这一类地方!”这个不讲礼貌的坏蛋说。

  我对这种侮辱真是忍无可忍,用恶语回敬了他一句,就从他眼前冲到院子里去,匆忙中和恩肖撞了一个满怀。天那么黑,我都看不清从哪儿出去了;我在来往摸索的时候,听到另一些话,证明在他们相互之间还是有文明言行。

  开头,那个年轻人像是要对我表示友好同情。

  “我可以陪他走到林苑尽头。”他说。

  “你可以陪他下地狱!”他那位主人——或者不管有什么亲属关系——大声叫嚷道,“那么谁应该去照看那些马呢,呃?”

  “一条人命总比一夜没有照看马更重要吧;总得有谁陪他去呀。”希思克利夫太太嘟囔着;她的好心肠出乎我的意料。

  “没你发号施令的份儿,”哈顿反驳说,“即便你很看重他,你最好也别多嘴。”

  “那么我希望他的鬼魂缠住你;我还希望,一直等到那个田庄变成废墟,希思克利夫先生也永远找不到另一位房客。”她尖刻地回答。

  “听听,听听,她咒他们呢。”约瑟夫咕噜着,这时我正朝着他走过去。

  他坐在还能听得见说话的那个地方,正就着一盏提灯挤牛奶。我唐突地一把抓过提灯,一边喊着我明天叫人把它送回来,一边向最近的那个便门冲过去。

  “老爷,老爷,他把提灯硬拿走啦!”那个老头子一边嚷嚷,一边跟着我追出来,“嘿!‘咬人的东西’!嘿,恶狗!嘿,‘恶狼’!抓住他,抓住他!”

  我刚刚打开了那扇小门,两个毛乎乎的大家伙就蹿向我的喉头,把我扑倒了,把提灯也扑灭了。这时希思克利夫和哈顿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把我那满腔怒火和委屈都扇到封了顶。

  幸好这两个畜生只是想张牙舞爪,摇尾示威一番,并不是真想把我活剥生吞;但是他们也决不能容忍我重新站起来。我无奈只好躺在地上,一直等到他们那些幸灾乐祸的主人愿意前来解救。这时候我也掉了帽子,直气得浑身发抖,我吩咐这些歹徒立即让我出去——如若胆敢再耽搁一分钟,就要他们遭殃——我语无伦次地扬言要报仇雪恨,用词尖刻恶毒至极,大有李尔王①的味道。

  ﹛① 莎士比亚《李尔王》剧中,苏格兰古代国王李尔由于两个女儿忤逆,沦落无依,在暴风雨之夜诅咒她们,立誓报仇。﹜

  我怒火中烧引来鼻孔流血不止;可是希思克利夫仍然笑个不停,我也就大骂不止。要不是恰在此时来了一个比我清醒理智,也比我的东道主仁厚善良的人,我真不知道这番景象会如何收场。此人就是泽拉,那位虎背熊腰的女管家;她听见外面乱作一团,于是挺身而出探究底里。她以为他们之中有谁对我下了毒手,又不敢批摆主人,于是就把那个小流氓痛痛快快地数落了一通。

  “好哇,恩肖先生,”她大声叫喊,“我摸不准你往后还要干些什么!难道咱们要在自个儿门口杀人害命?我看,这房子里我是再也呆不下去啦——看看这位可怜的小伙子,他都要背过气去啦!哎哟,哎哟,你快别这样啦——进来,我给你治治。好啦,你可别动。”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一桶冰冷的水哗啦一下浇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把我拖进厨房里。希思克利夫先生也跟进来了。他那一阵兴高采烈顷刻又化作阴阳怪气的故态。

  我恶心得很厉害,而且头昏眼花,浑身无力;这样就不可避免地只好暂寄他的檐下了。他吩咐泽拉给我一杯白兰地,然后就走过去进了里屋;泽拉看到我这狼狈景况,就对我抚慰了一番,又执行了主人的命令,由此我也有点缓过来了,于是她就领我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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