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上页 下页
一二三


  每天早晨,在起床铃快要响的时候,疗养院里总有一只公鸡大声啼叫。这是埃勃涅逼真的模仿。院里的职员竭力想找出这只不知怎么就跑到疗养院来的公鸡,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使埃勃涅非常高兴。

  到了月底,保尔的病况更坏了。医师们不许他下床。这使埃勃涅很难过,因为他非常喜欢这个从来不诉苦的、生气勃勃和精力充足的、但年纪这么轻就丧失健康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当玛尔塔告诉埃勃涅,医师们都说保尔的未来一定很悲惨的时候,埃勃涅听了非常焦急。

  一直到保尔离开疗养院,医生们始终都不允许他下地。

  保尔竭力不让旁人看出他的痛苦,只有玛尔塔从他异常苍白的脸色中猜出几分。在他要出院之前一星期,保尔收到乌克兰共青团中央委员会的一封信,通知他的假期延长两个月。信里又说,据疗养院的报告,按他目下的健康情况,恢复工作是完全谈不到的。中央委员会还随信汇来一笔钱。

  保尔经受了这初次的打击,正如他在学习拳击时经受了朱赫来初次的打击一样:当时他虽然倒下去,可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意外地又收到一封他母亲寄来的信。老太太在信里告诉他说,她有一位老朋友——阿莉比娜·丘查姆,住在离耶夫帕托利亚不远的一个港口上,她们已经十五年没有见面了,所以她很盼望保尔能去看看阿莉比娜。这封意外的信,在保尔的一生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一星期后,全疗养院的人都到码头欢送保尔。埃勃涅亲热地拥抱他,像兄弟一样地亲吻他。玛尔塔没有在场,所以保尔没能和她告别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一辆载着保尔离开码头的四轮马车驶到一座有小花园的小房子跟前,保尔叫那个陪他的人进去问问,丘查姆家是否住在那里。

  丘查姆家一共有五个人:母亲阿莉比娜·丘查姆是一个胖胖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有一对大而抑郁的黑眼睛,衰老的脸上残留着过去美貌的痕迹;她的两个女儿廖莉亚和达雅,还有廖莉亚的小男孩,和那个讨厌的、肥胖得像只骟猪的老头子丘查姆。

  老头子在合作社工作;小女儿达雅在外面做些粗活;大女儿廖莉亚过去是个打字员,不久之前和她丈夫——一个流氓和醉鬼——离了婚,现在失业。她成天在家,忙着照顾她的小男孩,并帮着母亲料理家务。

  除了两个女儿之外,阿莉比娜老太太还有一个名叫乔治的儿子,不过他现在在列宁格勒。

  丘查姆家的人都亲切地欢迎保尔,只有那老头儿用防范的、甚至可说是恶意的眼色仔细打量了客人一番。

  保尔耐心地把他所知道的他们柯察金家的事情全告诉了他母亲的老朋友,同时也顺便问了她和她家的生活情况。

  廖莉亚已经二十二岁了,她是个心地单纯的女子,宽脸庞,很开朗,留着褐色的短发。她立刻成了保尔的好朋友,并且很乐意地把家里的全部秘密都告诉他。保尔从她嘴里知道了老头子专横,暴虐,压制全家,扼杀任何主动精神,剥夺所有自由。他气量小,心地狭窄,好吹毛求疵。由于他压制整个家庭,儿女们都极端厌恶他,他的妻子也非常厌恶他,二十五年来她一直都在反对他的暴虐行为。女儿们永远是站在母亲方面。家庭里不断吵闹,生活很不愉快。他们每天都在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而生气。

  乔治是她家里的第二个魔王。从廖莉亚的话里知道,他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一个只知道吃好菜、喝好酒和穿漂亮衣裳的自负而傲慢的家伙。他念完了中学之后,因为是母亲的宠儿,就立刻向母亲要钱到首都去。他说:

  “我要进大学。叫廖莉亚卖掉她的戒指,你卖掉你的东西,我要钱。至于你们怎样弄到钱,那我不管。”

  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拒绝他,所以就无耻地尽量利用她这个弱点。他对待姐妹们很傲慢,无礼,认为姐妹们要比他低一等。现在他母亲还是把她从老头子那里弄来的每一个铜板,连同达雅的收入都一齐寄给他。但是,他没有考上大学,却舒舒服服地住在他舅舅家里,用一封封的电报逼着他母亲寄钱。

  直到晚上,保尔才见到达雅。她母亲在门廊里低声对她说,客人已经到了。她和保尔见面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把手伸过去,在这位不认识的年轻男人面前羞得脸红到耳朵根。保尔没有立刻放开她那强壮的起茧的手。

  达雅已满十八周岁,虽然不算漂亮,但是那一对淡褐色的大眼睛、有点像蒙古画上那样的细眉毛、端正的鼻子和丰满的嘴唇,使得她很动人;她那件带条纹的工人短衫紧紧地绷着富有弹性的年轻的胸脯。

  姐妹俩住在两间狭小的房间里。达雅的小房间放着一张小铁床,一个上面摆着许多玩具、镶着一面镜子的衣柜,墙上挂着三十几张相片和风景画。窗台上摆着两盆花——深红的天竺葵和粉色的马兰花。淡蓝的带子束住薄纱窗帘。廖莉亚逗她说:

  “达雅向来是不让男人进她这房间的,可是,您瞧,她为您竟破了例哩。”

  第二天晚上,全家都在两个老年人住的房子里喝茶。只有达雅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里听着大家谈话。她爸爸故意不断用匙子搅着茶杯里的糖,一面从眼镜的上方恶意地打量着坐在他前面的客人,说:

  “我反对现在的新家庭的规矩;他们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完全自由。”

  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喘过气后就指着廖莉亚说:

  “比方说,她一点也没有征求别人的同意,就和那个流氓结了婚,回头,也是不问问别人,又和他离了婚。现在可好,我们还得养活她和一个野孩子。太不像话了!”

  廖莉亚痛苦地红着脸,把满含泪水的眼睛避开了保尔。

  “怎么,您认为她应当继续和那个寄生虫生活下去吗?”保尔问道,他的眼睛闪着两朵愤怒的火花,一直在瞪着那老头子。

  “在嫁人之前,应当仔细看看嫁的是什么人。”老头子说。

  母亲插嘴了。她好容易才抑住她的气愤,断断续续地说:

  “我说,老头子,为什么要在一位生人面前谈起这种事情呢?不谈这些,找点别的谈谈好不好?”

  老头子的身子向她一扭,说:

  “我知道我该谈什么!你们现在倒教训起我来了?”

  那天晚上,保尔把丘查姆家的事情想了很久。偶然的机缘把他带到这里,现在他倒不由自主地参加了这幕家庭悲剧。他在想,怎样才能够帮助那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摆脱这种束缚。他自己的生活正遇到困难,他本身就有许多没有解决的问题,他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难以采取什么果断的行动。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拆散这个家庭——让老太太和两个女儿永远离开那老头子。但这件事并不那么简单。他不能组织这个家庭革命,因为再过几天他就得离开他们,说不定将永远不会和他们再见面。那么,就一切听其自然,避免去吹动这个小屋子里的灰尘吗?可是老头子那副讨厌样子使他不能平静。他拟了许多方案,然而似乎都没有实行的可能。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