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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有一天晚上,安娜来找奥库涅夫。只有保尔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她说:

  “保尔,你很忙吗?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块儿去参加市苏维埃全体会议?两个人做伴走,开心一些,而且要很晚才能回来。”

  保尔很快地就收拾停当。挂在他床头上的毛瑟枪太重了,不好带,因此他就从抽屉里取出奥库涅夫的勃朗宁手枪,把它放进口袋里。他给奥库涅夫留了个字条,把钥匙放在约定的地方。

  在会场上遇见了潘克拉托夫和奥莉嘉。大家都坐在一起。在大会休息时间,他们一块儿到广场上散了一会儿步。安娜预料的果然对——大会直到深夜才散。

  “到我那儿去住一宿吧?天已经很晚了,你住的地方又那么远。”奥莉嘉对安娜说。

  “不,我和保尔已经约定了一块回去。”安娜推却说。

  潘克拉托夫和奥莉嘉沿着马路向下面走去,保尔他们俩朝山岗走去,回索洛缅卡。

  夜晚闷热,又很黑。城里的人都睡了。参加会议的人都沿着静寂的街道四散走开。他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也都渐渐地消失了。保尔和安娜很快地走过了市中心的街道。在空无一人的市场上,曾有一个巡查拦住他们,验过了证件,就放他们过去。他们穿过林荫大道,走出了通向旷场的黑暗无人的小街。再往左一转,就走到和路局总仓库平行的公路上了。这个仓库是一排高大的水泥建筑,阴森而可怕。安娜不由得有点不安起来。她仔细向暗处瞧着,心神不定地、所答非所问地和保尔谈着话。直到弄清楚那可怕的阴影不过是一根电线杆的时候,安娜才笑了起来,并把她刚才的心情告诉了保尔。她拉着保尔的手,肩膀紧靠着他的肩膀,这样她的心神才安定下来。

  “我不过是二十三岁的人,神经竟衰弱得像一个老太婆一样。你也许会把我看作一个胆小鬼。那可就错了。可是今天我的心情特别紧张。现在,我觉得有你在身旁,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这样提心吊胆,我真有点难为情。”

  黑夜、荒凉的旷地、以及在大会上听到的昨天在波多尔地方发生的可怕的暗杀事件,曾经引起了她的恐怖,但是保尔的镇定、他的烟卷的火光、在一刹那间被火光所照亮的脸和刚毅的眉毛——这一切,把所有的恐怖都驱散了。

  仓库已经在身后了,他们走过河上的小桥,沿着通向车站的公路向拱道走去,这拱道在铁路下面,是市区和铁路区连结的地方。

  车站远远地落在后面了。一列火车正在开到调车场后面的支线尽头去。到了这里,差不多就算到家了。在上面,在铁路上,正闪着各种色彩的信号灯,而在调车场上,那个专门调动列车的机车,夜间也休息了,它正在疲倦地喘息。

  在拱道的进口上面,一盏路灯挂在一个生锈的铁钩子上,风吹得它轻轻地来回摇晃。它那黄澄澄的暗淡灯光,一会儿照着拱道这边的墙,一会儿照着拱道那边的墙。

  离拱道进口大约十来步光景,紧靠马路旁边,有一所孤零零的小房子。两年以前,小房子上面落过一个炮弹,内部全被炸坏了,正面成了一片废墟,现在它还像一个张着大口的乞丐,坐在路旁现出一副穷相。这时可以看见拱道上面有一列火车开过去。

  “我们差不多算是到家了。”安娜松了一口气说。

  保尔打算悄悄抽回他的手,他一边朝拱道走着,一边不由得想快把被女伴抓着的那只手空出来。

  但是安娜却不肯松开。

  他们走过那座小破房子。

  这时,背后突然像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保尔想赶快把手抽出来,但是安娜因为惊骇,仍使劲拉着它不放。等到他用力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保尔的脖子已经被铁钳似的手指头掐住了。接着那个人又使劲一扭,保尔的脸就扭过来了,对着那个袭击他的人。匪徒一只手紧紧抓住保尔上衣的领口,掐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枪,慢慢地划了个弧形,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脸。

  保尔那双像是着了魔的蓝灰色的眼睛极度紧张地注视着这个枪口。现在死神从枪口里迫视着他。他没有力量,也不敢把眼睛从枪口移开哪怕是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他等着开枪。但是枪没有响,于是保尔那睁大的眼睛就看清了那匪徒的面孔:一个大脑袋,方下巴,满脸黑胡子,眼睛在便帽的宽帽檐下面,看不清楚。

  保尔用眼角一扫,看见了安娜的惨白的脸。就在这一刹那,她被另一个匪徒拖到那个倒塌的小房子里去了。那个匪徒扭着她的双手,把她摔倒在地上。这时候保尔从映在拱道墙壁上的一条黑影,看见又有一个人跑到那边来了。在后面,在倒塌的房子里,正在进行搏斗。安娜正在拼命抵抗,匪徒用帽子堵住了她的嘴,她被掐住脖颈,喊叫声中止了。掐着保尔的那个大脑袋的匪徒,显然不愿意只作这种兽行的旁观者,也恨不得马上就把猎物弄到手。不用说,他是土匪头子,他对于眼前这种“分工”不满意,他又觉得在他手里的这个少年太年轻了,看样子不过是调车场的一个小学徒。这个小孩子对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消用枪对着他的脑门儿敲几下,再指一指往旷场去的道路——他就会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城里逃跑的。”匪徒想到这里,就放了手,对保尔说:

  “赶快给我滚……从哪儿来的,还滚回哪儿去。可是不许做声。要是你不听话,我就冲你喉咙里来一枪。”大脑袋家伙用枪筒敲了敲保尔的脑门,哑着嗓子说:“赶快滚!”同时把枪口朝下,表示不预备冲保尔的背后开枪。

  保尔连忙往后退,开头两步是侧着身子走,眼睛还不住地盯着大脑袋匪徒。

  匪徒明白了“这个少年还是怕吃枪弹”,于是他便转身往小房子走去。

  保尔马上把手伸进口袋。他心里想:“千万慢不得,千万慢不得!”他一个急转身,连忙平举左臂,对准匪徒,啪地就是一枪。

  匪徒懊悔已经迟了。没等到他举起手来,一颗子弹已经打进了他的腰部。

  他挨了这一枪,就像鬼叫似地喊了一声,身子向拱道的墙壁一晃荡,用手抓着墙,就慢慢地倒在地上了。这时候,一个影子从倒塌的房子里向下面沟里跑了。保尔朝着他又放一枪。接着第二个影子也弯着腰连跑带跳地向拱道的黑暗处逃去。保尔又放了一枪,但是都没有命中,只把拱道墙上的水泥打得乱飞,而影子朝旁边一躲,就在黑暗中消逝了。保尔的勃朗宁手枪又朝影子的后面接连打了三下,引起了深夜人们的不安。倒在拱道墙边的那个大脑袋匪徒,正在那儿像一条蛆似的作着垂死的挣扎。

  安娜在惊慌失措中被保尔拉起来,她看着正躺在地上抽搐的匪徒,还不相信她已经得了救。

  保尔用力扶着安娜,把她拉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去,然后转身向城里走,向车站奔去。这时候在拱道旁边,在路基上,已经有了灯光,铁路线上砰地响起报警的枪声。

  他们终于跑到安娜住所的时候,巴蒂耶瓦山岗子上的鸡已经叫了。安娜躺在床上。保尔靠着桌子坐着。他抽着烟,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灰色的烟圈向上飘动……刚才那个匪徒是他一生里杀死的第四个人。

  他又想,难道勇敢总是用完美的形式表现出来吗?他回忆着自己刚才的感觉和体验,不得不承认在匪徒用枪口紧对着他的脸那最初几秒钟,他的心确实冰凉了。而且,另外两个匪徒丝毫没受到惩罚就逃走了,这难道只能归罪于他瞎了一只眼睛和不得不用左手射击吗?不,在几步远的距离之内,本来是可以打得更准的,但是由于过度的紧张和慌乱,他没有打中,而紧张和慌乱正是惊慌失措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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