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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又过了几天,每一次的会面、每一次的谈话,都使他们的关系更加疏远,更加不愉快。冬妮亚卑鄙的个人主义渐渐使保尔难以容忍了。

  这样,他们两个都知道感情的破裂是不能避免的了。

  这一天他们一起来到黄叶满地的库佩切斯基公园,去作最后一次的谈话。他们站在陡坡上的栏杆旁边;第聂伯河的灰暗的水在栏杆下面闪烁;一只拖着两个驳船的小轮船,正逆着水从桥孔里钻出来,用它的轮翼疲倦地拍着水面,缓缓地向前行驶。落日给特鲁哈诺夫岛涂上一层金黄色,把各家窗户上的玻璃照得像火一样红。

  冬妮亚看着金黄色的夕照,十分忧伤地说:

  “难道我们的友谊真的就像这落日一样完了吗?”

  他的眼睛盯着她,紧紧地皱着眉头,低声回答说:

  “冬妮亚,这件事我们早都谈过了。自然,你知道我曾经爱过你,而且就是现在,我对你的爱情还是可以恢复的,不过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我已经不是你从前认得的那个保尔了。同样,如果你要求我把你放在党的前头,我就不会是你的好丈夫。我首先是属于党的,其次才是属于你和别的亲人们的。”

  冬妮亚悲伤地望着碧蓝的河水,两眼饱含着泪水。

  保尔注视着她的脸庞的轮廓和她那栗色的头发,禁不住对他曾经那样疼爱又那样亲近过的姑娘产生了怜悯心。

  他温存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对她说:

  “你摆脱一切束缚,到我们的队伍里来吧。让咱们一道为摧毁统治阶级而奋斗。我们这儿有许多优秀的姑娘,她们和我们一道进行着残酷的斗争,和我们一道忍受着饥寒困苦。她们也许不像你那样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呢?你说,丘扎宁曾经想用暴力来污辱你,但是丘扎宁是一个堕落的坏蛋,不是一个战士。你又说,我的朋友们都敌视你;但是你为什么要像参加资产阶级的跳舞会似的穿得那么漂亮呢?骄傲把你害了。你不愿意跟那些穿着脏制服的人们一个样子。你既然有勇气爱一个工人,却不能爱工人阶级的理想。跟你分手,我感到遗憾,我也愿意你给我留下美好的记忆。”

  他不再说了。

  第二天,保尔在街上看到一张有着省肃反委员会主席签名的布告,那个签名的人正是费奥多尔·朱赫来。他的心跳起来了。他好容易找到了他办公的地方,但是门岗不让他进去。他死气白赖地磨来磨去,门卫几乎要把他抓起来。但他终于进去了。

  这次和朱赫来的会面很好。朱赫来已经给炮弹炸去了一只胳膊。他们两个当时就把工作问题谈妥。朱赫来对他说:

  “你暂时还不适宜到前线去。你就在这儿帮助我搞肃清反革命的工作吧。你明天就到这儿来。”

  和波兰白军的战争结束了。已经打到华沙城下的红军,因为消耗了过多的人力和物力,同时又远离了自己的大后方,没能攻下这个最后的堡垒就撤退了。波兰人把这次红军的撤退叫做“维斯瓦河上的奇迹”。这样一来,地主的白色波兰又可以存在一些时候,而成立波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希望也暂时不能实现了。

  流血过多的国家,需要暂时的休息。

  保尔没能回去看他的家人,因为谢佩托夫卡又被波兰白军占领了,而且变成了双方战线的临时分界线。和平谈判已经开始。保尔日夜都在肃反委员会工作。朱赫来的房间成了他住宿的地方。他听到波兰白军占领了谢佩托夫卡的消息,心里非常忧愁。他对朱赫来说:

  “怎么办呢,费奥多尔,要是这样媾和的话,我母亲不是要留在国外了吗?”

  但是朱赫来安慰他说:

  “边界一定是沿着哥伦河划分的,所以谢佩托夫卡一定还是我们的。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许多师团由波兰前线调到南部去。当时,因为共和国正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波兰前线,弗兰格尔就乘这个机会,带领他的匪帮由克里木爬过来,沿着第聂伯河北进,逼近了叶加特林诺斯拉夫省。

  现在和波兰的战争既已结束,国家就把军队调到克里木以消灭这个反革命的最后巢穴。

  列车不断地经过基辅向南开——上面满载着士兵、车辆、锅灶和大炮。保尔所参加的铁路肃反委员会正忙得一塌糊涂。列车像水流一样,不断地汇集在这儿,车站挤得水泄不通,一条空路轨也腾不出来,因此交通阻塞了。收报机不停地收到许多最后通牒式的电报,要委员会腾出路轨,让这个或那个特别的师开过去。这样的电报简直没有个完,每一件电报都使用着同样的字句,如“应比其他优先……”“视为作战命令……”“迅即腾出路轨……”而且差不多每道命令上都有着这样的警告:如不执行这一命令,负责人将被交给军事法庭,受军法的审判。

  铁路肃反委员会就是负责军运畅通的机关。

  各个部队的指挥员都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面挥动手枪,一面坚持着说,根据某某军司令员所发的某某号的电报,他们的列车应当先开。

  他们谁也不愿意听:“这个办不到。”他们都说:“不行,得让我们先开。”接着就是一场可怕的争吵。在问题特别难解决的时候,就赶紧把朱赫来找来。于是,气势汹汹就要动枪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了。

  这个钢铁一般的人的形象,他那冷静沉着的态度,坚决的不容分辩的声调,时常使那些挥舞着的手枪重新插进枪套里去。

  肃反委员会的繁忙的工作损害了保尔的神经。他的头时常疼得像针扎的一样,可是还得跑到月台上去。

  有一天,他突然看见谢廖沙坐在一个堆满弹药箱的敞车上。谢廖沙一下就跳下来,差一点没有把他撞倒,紧紧地抱住他说:

  “保尔,你这鬼家伙!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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