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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九章

  章鱼有一只鼓鼓的、大小像猫头一样的、周围是暗红色、中间有个绿色圆点的眼睛,这眼睛闪闪发光。它的几十条触须像一群小蛇似地蜿蜒蠕动,上面的硬鳞发出讨厌的沙沙的磨擦声。章鱼本身也在蠕动。他看见它就在自己的眼睛旁边。那些触须在他身上爬着,它们是冰凉的,像荨麻一样螫人。章鱼伸出它的毒刺,像水蛭一样地钻进他的头,一下一下地收缩,吸着他的血液。他觉得他的血液正由自己体内流进章鱼那膨胀起来的肚子里去。它的毒刺就这样吸着,吸着,他头上被毒刺刺着的地方,疼得难忍。

  他听见好像有什么人在远远的地方说话:

  “现在他的脉搏怎么样?”

  另一个人的声音比较轻柔,像是女人的声音,回答说:

  “脉搏一百三十八次。体温三十九点五度。始终昏迷。”

  章鱼不见了,但是刺的地方还疼。保尔觉得有一个人的手指头正按着他手腕上的脉。他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很重,张不开。为什么这样热呢?呵,一定是母亲生了火炉。又有人在说话了:

  “脉搏现在是一百二十二次。”

  他竭力想睁开眼睛。但是他体内有一团火,他喘不过气来。

  想喝水,他多么想喝水呵。他巴不得立刻跳起来大喝一顿。但是为什么起不来呢?他刚想动一动,立刻觉得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别人的,它不听他使唤。大概母亲马上会拿水来吧。他想对她说:“我渴死了。”在他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动着。是不是那章鱼又爬上来了?呵,不错,就是它,那两只红色的眼睛……

  他听见远处有轻轻的声音说:

  “佛罗霞,你拿点水来!”

  “这个叫佛罗霞的人究竟是谁?”保尔使劲回想,但是他一使劲,就又掉到无边的黑暗里去了。当他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时候,他又想起,“我渴死了。”

  他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我想,他又清醒了。”

  接着那和蔼的声音更近更清晰了:

  “病号同志,您要喝水吗?”

  “他叫我‘病号同志’,难道我害病了吗?要不,就是他们在同别的人说话?”他对自己说,“是的,我害了伤寒。”于是他第三次试着睁开他的眼睛,这回终于睁开了。从那睁开的眼睛的小缝里,他最初看到的是一个红色的圆球,但是有一个什么乌黑的东西挡住它。那乌黑的东西正在他上面弯下来,于是他的嘴唇就触着一个玻璃杯的硬边,并且感到了润湿,那甘露般的液体。他身体里的火已经多少熄掉一些了。

  他非常满足,低声说:

  “现在可真舒服。”

  “同志,您看得见我吗?”

  这声音是那俯在他头上的暗黑的东西发出来的,但是他随后就又昏睡了,不过他还来得及回答:

  “我看不见,只能够听见……”

  “谁会想到他会活过来?可是,您瞧,他到底挣扎着活过来了。真是顶结实的体格。尼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真可以骄傲。这完全是您护理得好呵。”

  女人的声音非常兴奋地回答说:

  “呵,我真是高兴极了!”

  昏迷了十三天之后保尔才恢复知觉。

  他那年轻的身体不肯死,体力也慢慢地恢复了。这是他的新生,什么东西好像都是新奇的、不平常的。只有他的头还昏沉沉的,在石膏箱里不能动弹。身体的感觉已经恢复,甚至连他的手指头也都能屈能伸了。

  陆军医院的青年医生尼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坐在她寝室里的小桌子旁边,翻着她那本厚厚的淡紫色的日记本,里边是她用优美的斜体字所做的记录:

  1920年8月26日

  今天救护列车送来了一批重伤员。一个头部受伤的红军战士被安置在病房角落靠窗的病床上。他只有十七岁。人们把一包在他的衣袋里找出的证件和医生诊断书交给了我。他的名字叫做保尔·安德列耶维奇·柯察金。证件有:一个磨破了的乌克兰共产主义青年团第九六七号团证、一个红军战士证明书,还有一张红军团长给他的嘉奖令的摘录,上面写着:“对英勇进行侦察工作的红军战士柯察金予以嘉奖。”此外还有一张似乎是他亲笔写的纸条:

  拜托诸位同志,在我战死的时候,请通知我的家属:谢佩托夫卡镇调车场钳工阿尔焦姆·柯察金。

  他从八月十九日被炮弹片打伤的时候起,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中。明天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要给他做检查。

  8月27日

  今天检查了柯察金的伤。伤口很深,颅骨穿透了,所以整个头的右部都麻痹了,右眼发肿,眼内溢血。

  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想取出他的右眼,以免发炎,但是我劝他,只要病人还有消肿的希望,暂时不必这样办。他同意了。

  我这样主张,完全由于爱美的观点,要是这个青年可以活过来,为什么要把他的眼睛剜出来,让他破相呢?

  他不断地说梦话,没完没了地折腾,他身旁必须经常有人看护。我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他太年轻了,我真可怜他。因此,我愿意尽力把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昨天换班之后我又在病室里待了几小时,他的伤是最重的。我仔细听着他说梦话。有时候他说梦话就像讲故事一样。我从他的梦话里知道了他生活里的许多事情,可是他时常说出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我不晓得为什么听了他那些可怕的咒骂心里很难过。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说他一定不会活的。老头子生气地嘟哝着说:“我真不懂,几乎还是一个娃娃呢,怎么部队就会把他收下?这真叫人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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