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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啊,啊,我把心一横,东拼西凑,把餐具和腰带扣卖了六百法郎,将我的终身年金以四百法郎押给了高布赛克老头,期限是一年。完了,往后我就光啃面包!我年轻时就是这样,现在也可以。至少我的娜齐能风风光光地好好过一个晚上。那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就在我枕头底下。一想到我的头枕着娜齐喜欢的东西,我心里便热乎乎的。她可以辞掉她那可恶的女仆维克图华[123],对主人都没有信心的仆人真是少见!明天我便好了,娜齐十点来。

  “我不想她们以为我生病,否则她们便会不去参加舞会,留下来伺候我。娜齐明天会拥抱我,像拥抱她的孩子一样,她一和我亲热,我的病就会好的。再说,找药剂师不也得花掉一千法郎吗,倒不如把这一千法郎给能治百病的医生——我的娜齐为好,至少在她穷困的时候,我能给她点安慰,借此来补偿一下我把钱买了终身年金的错误。现在,她跌入万丈深渊,我却再也无力拉她上来。唉,我要重操旧业,到敖德萨去买粮食,那里麦子的价钱比咱们这里的便宜三倍。麦子进口虽然是禁止的,但制订法律的先生们并没有想到要禁止麦子做的东西进口。哈,哈!……今天早上我想出办法了!做淀粉买卖大有可为。”

  “他疯了。”欧也纳盯着老头心里想。“好了,休息吧,别说话了……”

  毕安训上楼换欧也纳下去吃饭。夜里两人轮流照顾病人,一个边看医书,一个边给母亲和妹妹写信。第二天,病人的症状据毕安训说已有缓解的迹象,但仍需继续照看,这事也只有两位大学生才能胜任,如此无微不至的照应,即使用尽当代赞美的字句,也绝非溢美之词。他们往老人瘦削的身体上又是放蚂蟥,又是敷药、泡脚,各种疗法,没有这两位强壮而热心的年轻人根本无法对付。德·雷斯托夫人没有来,只派了个信差来取钱。

  “我本以为她会亲自来,不过这也不错,否则她会担心的。”老头子对女儿不来似乎反而感到高兴。

  晚上七点,泰蕾丝送来了但斐纳的一封信。

  我的朋友,您在干什么?难道才相爱,我便遭冷落?在我们心心相印的悄悄话里,您的灵魂显得那么高尚,看得出你是个感情丰富而又专一的男子。正如您在听摩西的祈祷[124]时所说:“对某些人,这只不过是些音符,但对另一些人则是永恒的音乐!”您别忘了,今晚我等您一起去参加德·鲍赛昂夫人的舞会。诚然,阿瞿达先生的婚约今早已在宫中签署,可怜的子爵夫人直到两点才知道。所有巴黎人都会拥到她家去,就像老百姓挤到沙滩广场看处决犯人一样。去看这个女人是否能强忍痛苦,死也死得体面,这不是太残酷了吗?我的朋友,如果我已经去过她家,这一次肯定是不会去的。但今后她可能不再接待客人了,那我的一切努力岂不前功尽弃。我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再说,我去也是为了您。我一定等您,如果两小时内您不到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原谅这种无情无义的行为。

  拉斯蒂涅提笔写了下面的答复:

  我正等医生来,想知道您父亲能否活下去,他命已垂危。我会把医生的诊断带给您,我担心凶多吉少。然后由您考虑是否去参加舞会。我爱您。

  医生八点半来,说希望不大,但认为不会马上死,病情会时好时坏,老人是活是清醒要视情况而定。

  “还是早点死了好。”医生最后说了一句。

  欧也纳把高老头交给毕安训照看,自己连忙跑去把噩耗告诉德·纽沁根夫人。他还满脑子家庭观念,以为一切喜庆应该中止。

  拉斯蒂涅正要出去时,一直像在昏睡的高老头猛地坐起来,冲他喊道:“叫她照样去玩。”

  年轻人满怀悲痛地来到但斐纳家,看见她已经梳好头,穿上鞋,就剩跳舞的衣服没穿了。可是就像画家完成作品的最后几笔,画龙点睛的功夫比用颜色打底更费时间。

  “怎么?您还没换衣服?”她问道。

  “可是夫人,您父亲……”

  “又是我父亲,”她高声打断他的话,说道,“不用您来教导我该怎样对待父亲。我早就了解他了。您不用说了,欧也纳。等您穿扮好了我再听您说。泰蕾丝在您家里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车子也套好了,您就坐着去,然后再回来。咱们在去舞会的路上再谈我父亲的事。咱们得早走,否则夹在马车排的长龙里,十一点到还算是幸运的。”

  “夫人!”

  “快去,别说了。”她说着跑进房里去拿项链。

  “您快去呀,欧也纳先生,夫人要生气了。”泰蕾丝边说边推他,年轻人简直被那位美人置父亲生死于不顾的态度惊呆了。

  他一面去换装,一面沮丧地想着,眼前这个世界好比一个大泥塘,一踩进去,便会没到脖子。他心想:“在这里,连犯罪也是委琐的。伏脱冷要伟大得多。”他已经看到了社会的三种面目:服从、斗争和反抗;家庭、社会和伏脱冷。他不敢贸贸然做出决定,服从令人讨厌,反抗绝不可能,斗争也没把握。他的思想又回到了家中,想起宁静的生活、纯洁的感情,回忆起在家人当中备受宠爱的日子。这些可爱的亲人按照家庭的自然规律,生活得融融泄泄、幸福美满、无忧无虑。尽管他有这些高尚的念头,仍感到没有勇气向但斐纳灌输灵魂净化的信仰,以爱情的名义要她恪守道德。他开始接受的教育已经产生效果,他早就只顾自己的爱情了。他凭直觉猜透了但斐纳的内心,预感她哪怕要踩着父亲的尸体走过也会去参加舞会,而他既没有力量劝阻,也没有勇气得罪她,更下不了决心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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