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高老头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
|
|
“非常喜欢。”欧也纳满脸绯红,朦朦胧胧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傻事,不知如何是好。 “您会唱歌吗?”她边大声问边走向钢琴,使劲按所有的琴键,从最低音的do到最高音的fa,琴音响成一片。 “不会,夫人。” 德·雷斯托伯爵在室内踱来踱去。 “真可惜,这样您就少了一种成功的手段了。——Ca-a-ro,ca-a-ro,ca-a-a-a-ro,non du-bita-re[43]。”伯爵夫人唱道。 刚才欧也纳说出高老头的名字时,也像是挥动了一下魔术棒,不过,其作用却与“德·鲍赛昂夫人的亲戚”这几个字截然相反。他现在的情形好比一个被人介绍进入一位古董收藏家屋里的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摆满小雕像的陈列柜,弄倒了三四个没粘牢的头像。他真想地上有个洞好钻进去。德·雷斯托夫人板着脸,态度生硬,冷淡的目光故意躲开倒霉的大学生。 “夫人,”欧也纳说道,“您和德·雷斯托先生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请允许我……” 伯爵夫人连忙做了一手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以后您每次光临,德·雷斯托先生和我,我们都无比欢迎。” 欧也纳对他们夫妇深深一躬,便走了出去。德·雷斯托先生跟着他出来,不管他再三辞谢,还是一直把他送到前厅。 欧也纳来到台阶,发现天正下雨。他心想:“得,我来办了一件蠢事,连原因和后果也不知道,另外还得赔上一件外衣和一顶帽子。我应该躲在一个角落,好好攻一攻法律,一心一意做个严厉的法官才对。要到上流社会混得像个人样,必须有几辆马车、锃亮的靴子、必不可少的行头、金链子、早上戴六法郎的麂皮手套,晚上一定要黄手套。而这些我有吗?混账的高老头,去你的吧!” 走到大门口,一辆出租马车大概刚送完新婚夫妇回来,车夫看见欧也纳没有雨伞,身上穿着黑外衣,白背心,戴着黄手套,脚登擦过油的皮靴,便向他打了个手势,想瞒着东家,拉一趟外快。欧也纳正憋着一肚子气,就像一个人已经陷进深渊,干脆再往下陷,希望能侥幸找到一条出路,于是点点头,也不管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二个苏,便上了车。车内有几片零落的橘花和几截黄铜丝,说明刚载过新婚夫妇。 车夫脱下了白手套,问道:“先生要上哪儿?” 欧也纳心想:活该!既然上了车,就该干点有用的事,便大声说道:“去德·鲍赛昂府。” “哪个德·鲍赛昂府?” 一句话把欧也纳问糊涂了。刚想充阔少爷,竟连有两个鲍赛昂府也不知道,他亲戚有的是,却没一个理他。 “德·鲍赛昂子爵,住在……” “德·格勒奈尔街。”车夫点点头,打断他的话说,“您知道,还有德·鲍赛昂伯爵和侯爵府,在圣多明各街。”车夫边说边把踏脚板收起来。 “我当然知道。”欧也纳回答的声音干巴巴的。“今天大家都瞧不起我!”他边想边把帽子扔到对面的垫子上,“这一趟车钱准跟国王的赎金一样贵,不过这回去探访我那个表姐,我的派头至少和地道的贵族一样。高老头已经害我花了十法郎,这个老混蛋!真的,我一定要把今天的遭遇告诉德·鲍赛昂夫人,没准会逗她大笑一场。她一定知道这只秃尾巴老耗子和那美人罪恶关系的秘密。这个缺德的女人看来身价很高,去碰她的钉子倒不如讨好我表姐。美丽的子爵夫人凭姓字就有如此大的威力,她本人的分量该有多大?咱们还是走上层的关系吧。要在天上办什么事,非瞄准上帝不可!” 他思绪万千,想来想去,总离不开这个模式。他看着外面下的雨,心情又稍稍镇定了一些。心想,虽然要花掉每月开支中的十个宝贝法郎,到底幸运地保住了外衣、靴子和礼帽。只听车夫大喊一声:劳驾,请开门!他不由得心里一阵高兴。一个穿红色绣金制服的瑞士司阍吱吱格格地把大门推开。拉斯蒂涅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车夫穿过门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停在台阶的雨棚下。车夫披着红边的蓝斗篷,下来放下踏脚板。欧也纳下车时听见过道里传出了一阵窃笑声。 三四个仆人正笑这辆俗不可耐的结婚花车哩。他们的笑声使大学生恍然大悟,因为院子里正停着一辆巴黎最华丽的四轮双座轿式马车。和自己的那一辆比较,这辆车的两匹骏马耳朵装饰着玫瑰,不停地咬着马嚼子,车夫系着领带,头发扑粉,把马紧紧牵定,生怕一撒手,马便会跑掉似的。刚才在昂丹大道,德·雷斯托夫人院子里停着一位二十六岁少年精巧的双轮马车,而现在,圣日耳曼城关区,又有一位大人物的豪华车骑待命,这副行头,三万法郎也买不下来。 欧也纳心里纳闷:“那么是谁来了呢?”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在巴黎,没有男子追逐的女人实在太少,而想把这样一位身份有如王后般的女人弄到手,非付出比鲜血还高的代价不可。“见鬼!我表姐一定也有自己的马克西姆。” 他垂头丧气地走上台阶。不料刚一露面,玻璃门便开了。只见仆人们都规规矩矩的,像一群挨了打的驴子。他上次参加的那个晚会是在鲍赛昂府楼下大厅里举行的。他在接到请柬以后和去参加舞会之前这段时间没来得及来拜访他表姐,所以没到过德·鲍赛昂夫人的其他房间。现在是第一次看到她美轮美奂的室内陈设,其布置别出心裁,反映出这位上流贵妇的内心和情趣。将之与德·雷斯托夫人的客厅相比,另有一番风味。子爵夫人接待客人的时间是下午四时半。如果早来五分钟,连表弟也不会见。欧也纳对巴黎的规矩一窍不通,被仆人领着,登上一座有金漆栏杆,铺着猩红地毯,旁边摆满鲜花的楼梯,来到德·鲍赛昂夫人的内室。有关这位夫人的故事,天天晚上,巴黎各个沙龙中都有传闻,一天一个样。对此,欧也纳一无所知。 近三年来,子爵夫人与葡萄牙一位闻名遐迩、富甲一方的大贵族阿瞿达·潘托侯爵过从颇密。两人如此醉心于这种纯洁的情谊,绝不愿让别人分享。因此,子爵本人在公众面前,以身作则,不管乐意与否,也尊敬这种莫名其妙的结合。两人产生友谊之初,下午两点来拜访子爵夫人的客人总见阿瞿达·潘托侯爵在座。对客人,子爵夫人总不能闭门不见,这样做于礼不合,但招呼时态度冷淡,眼睛只看着天花板,使来者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 等全巴黎都晓得下午两点至四点到访会打扰德·鲍赛昂夫人以后,她才得到彻底的清静。她和德·鲍赛昂先生和阿瞿达·潘托先生一起去滑稽剧院和歌剧院看戏,但德·鲍赛昂先生很知趣,把他们安顿好便托故走开。阿瞿达先生该结婚了,要娶罗什菲德家的一位小姐。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了,只有德·鲍赛昂夫人还蒙在鼓里。几位女友曾经约略跟她谈起过,她却以为她们妒忌她的幸福而一笑置之。但是教堂的结婚公告即将贴出,那位葡萄牙美男子此来本想将婚事通知子爵夫人,却不敢说出一句负心的话。为什么?因为世界上最难办的事莫过于向一个女人下这样的最后通牒。 有些男人在决斗场上被人用剑指着胸膛,觉得还好对付,但对着一个哭哭啼啼两小时,要死要活,大呼拿药来的女人就毫无办法。阿瞿达·潘托先生此时如坐针毡,欲一走了事,心想,等德·鲍赛昂夫人将来知道,我再给她写信,通过书信来斩断情丝总比亲口面告来得合适。当仆人进来通报,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先生来访,阿瞿达·潘托先生乐得跳了起来。要知道,一个动了感情的女人,固然善于变着方式寻欢作乐,但更加心细如发,易生疑窦。当她即将被情人抛弃时,往往能从一个动作,立即猜出对方的意思,其速度比骏马从空气中嗅出爱情的气息还快。所以,德·鲍赛昂夫人把潘托先生这不由自主的一乐看在眼里,虽然轻微,却直率得可怕。 ![]() <于是点点头,……便上了车。>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