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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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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为了在饭后能喝上一杯带酒精的咖啡而大大方方地每月多交十五法郎。不仅那些被巴黎生活的旋涡弄得晕头转向的年轻人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年人,甚至没他们那么浅薄的人也不会对伏脱冷有半点猜疑。伏脱冷知道或者能够猜出他身旁各人的事,而他自己的思想和所作所为却无人知晓。尽管他以和蔼的态度、乐天快活的性格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筑起一道藩篱,却依然使人感到他城府很深。他往往会说出一句尤维纳利斯[24]式的俏皮话,似乎在嘲弄法律,鞭挞上流社会,指出其表里不一,使人感觉到他憎恨社会现状,心底里埋藏着竭力不让人知道的奥秘。 这位四十岁的中年人有的是力量,而那个大学生则具有俊美的容貌,泰伊番小姐也许不知不觉地被这二者所吸引,总是偷偷地瞟着他们,一颗心也不离他们左右。但他们心里却没有她,尽管世道会变,有朝一日她可能发迹,娶她未必不是一门好亲事。再说这些人谁也不会耗费精神去核实旁人所诉的苦是真还是假。他们彼此漠不关心,而且出于各自不同的处境,相互猜疑。他们知道无力减轻对方的痛苦,何况苦诉得多了,彼此安慰的话也已说尽,像老夫老妻,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他们的关系是机械的生活关系,像一组没有油的齿轮,轧轧地彼此推动。在大街上见到瞎子,他们会毫不理会地径直走过,听别人说起什么倒霉事,他们会无动于衷,还会将死亡看做是贫困的解脱,对弥留时最可怕的景象也采取冷漠的态度。在这群失意的人中,最幸福的要算伏盖太太了,她俨然是这所私人济贫院的主宰。那座花园虽小,却也和宽广的草原一样,有寂静、寒冷、干燥、潮湿的时候,只有她才觉得这方寸之地无异于一片秀丽的园林。 也只有她才觉得这所颜色发黄、死气沉沉、散发着一股柜台铜锈味的房子充满欢乐。这一间间牢房都是她的。她喂养这帮被判终身要做各种劳役的犯人,而犯人也尊重她的权威。以她所定的价钱,这些苦人儿走遍巴黎,哪里能找到如此健康丰盛的食物和能够自己做主布置得虽称不上华丽舒适,至少也算清洁卫生的住房呢?所以,即使有时候她很不讲理,受气的人也自认倒霉,不予计较。 这些人凑在一起简直是,而且实际上也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在同桌就餐的十八个人中,像在中学和交际场里一样,总有一个遭人白眼的受气包,大家都拿他取笑。到了第二年年初,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发现,在这群他命中注定还需与之共同生活两年的人里,这个受气包的角色显得十分突出。这个受气包就是以前做过面条生意的高里奥老头,如果有人给他画像,一定会如历史家一样,把画面的光线集中到他头上。 为什么大家把半带着仇恨的轻蔑,掺杂着怜悯的折磨,以及对别人的苦难毫不同情的态度都发泄在这个资格最老的房客身上呢?难道因为他有什么古怪可笑之处比恶习还难以原宥吗?这个问题可能源于社会的不公平。既然一个人真的妄自菲薄,懦弱忍让,一切都逆来顺受,别人也就什么气都让他受,这也许是人的天性吧。我们所有人不都喜欢牺牲别人或乘人之危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吗?只要天寒地冻,巴黎的顽童这种最瘦弱的生灵便会按响各家的门铃,或者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名字涂在洁白的建筑物上。 高里奥老头约摸六十九岁,一八一三年收了生意,隐居到伏盖太太的公寓里来,最初住进现在库蒂尔太太住的那套房间,一年的膳宿费一千二百法郎,手头之阔绰,仿佛贵五个路易[25]或便宜五个路易根本无所谓。伏盖太太用他预付的一笔补偿费,把三间房刷了刷,添置了些简陋的家具,如黄布做的窗帘,乌德勒支[26]绒作套的漆木沙发,几张胶印画以及连郊区小酒馆也不屑用的糊壁纸等。那时高老头还被尊称为高里奥先生,也许是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慷慨大方,使别人拿他当作不谙世事的傻瓜。 他来时箱笼充盈,行头体面,说明告老的商人应有尽有,什么也不缺。他那十八件荷兰细布衬衫,让伏盖太太赞叹不已,尤其因为襟饰的花边上还系着两枚别针,有细链子相连,每一枚上面都镶着一颗大钻石。他习惯穿一件浅蓝色礼服,每天换一件白凸纹布背心,挺着个梨形的大肚子,一条缀着饰物的金链子,沉甸甸地随着肚子一起一伏。他的鼻烟盒也是金的,里面有一个装满头发的小盒子,似乎说明他还有过几次艳遇。当房东太太打趣说他是个风流种子时,就像挠到他的痒处,使他嘴角露出一丝快活的微笑。他的橱柜(这个词他按小民百姓的发音念)装满了银器。 寡妇殷勤地给他开包收拾时,见到这些东西眼都亮了,那里面有汤勺、调味用的匙、餐具、油瓶、装调味汁的杯子、盘子、吃早点用的镀金杯碟,总之,一件件不论好看与否,都是他舍不得撒手并有一定分量的金银器皿。这些礼品使他回忆起家里经历过的种种盛况。他拿起一个盘子和一个盖上有两只斑鸠细语呢喃的小汤碗对伏盖太太说道:“这是结婚一周年我妻子送给我的礼物。可怜的好女人为这个花尽了她做姑娘时积攒的全部私房!太太,您明白了吧?我宁愿用十个指头去挖土也舍不得放弃这件东西,感谢上帝!今后我有生之年每天早上都可以用这个盖碗喝咖啡,我知足了,现成的面包够我吃好长时间呢。” 总之,伏盖太太那双喜鹊眼看得清清楚楚,几笔国家债券加起来,高里奥这好老头每年约摸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收入。打这天起,娘家姓龚弗朗,年纪四十有八,但人前只承认三十九岁的伏盖寡妇便打起了主意。尽管高里奥眼睑外翻,眼袋浮肿,经常要用手去擦,伏盖太太仍觉得他相貌不错,还算体面。另外,他腿肚子多肉而突出,加上方方的长鼻子,都暗示着他具有这位寡妇似乎十分重视的某些优点,而他圆圆的脸盘和憨厚善良的表情也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此人一定身体健壮得像条牛,能把全部心思用在感情上。他的头梳成鸽翅式,综合工科学校的理发师每天早上都来给他的头发扑粉,在他低低的额头上梳成五个尖角,和他的脸很相称。他虽然有点土气,但衣服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他大把大把地吸鼻烟,似乎烟盒里马库巴[27]总装得满满的。所以他住进公寓来的那天,伏盖太太夜里欲火如焚,像只裹上肥肉在火上烤的鹌鹑,只指望离开伏盖这个死鬼去跟他另起炉灶,再结一次婚,把公寓卖掉,和这位市民阶级的头面人物去过日子,成为本区的显要,替穷人募捐,星期天到舒瓦齐、苏瓦西或让蒂耶[28]组织聚会,随心所欲去戏院,坐包厢,而不必等到七月份某个房客给几张赠券才去。 总之,她憧憬着一般巴黎小市民的幸福生活。她一个钱一个钱地积攒了四万法郎,这一点她谁也没有告诉。就这笔财产论,她当然认为自己身价不低。“其他方面,我也完全配得上此人。”她边想边在床上翻来覆去,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身段如何媚人,以至于每天早上,胖厨娘西尔维总发现褥子因她身体的扭动而压出好几个坑。从这天起,差不多一连三个月,伏盖寡妇利用理发师天天来为高里奥先生理发的机会,也花点钱稍事修饰,借口公寓经常有体面的客人光临,出于礼貌,自己也有必要打扮打扮,才能相称。 她挖空心思想另换一批房客,公开宣布今后只接待从各方面看都是最出色的人。若有外人上门,她便夸耀说,巴黎最有名望、最受人尊敬的殷商高里奥先生如何特别看中了她的公寓。她还散发广告,抬头赫然大书:伏盖公寓。下面写着:“拉丁区历史最悠久也最受人青睐的高级公寓,凭窗远眺,戈伯兰峡谷之美景一览无遗(事实上要爬到四楼才看得见),还有一座美丽的花园,曲径通幽,两旁菩提树,蔚然成行。”此外还有空气新鲜,环境安静等等。这份广告招来了一位德·昂倍梅尼伯爵夫人。三十六岁,是一位阵亡将军的遗孀,正等着公家结算抚恤金。伏盖太太为她精心料理饭菜,客厅里足足生了六个月的火,不仅广告单上的诺言全部兑现,甚至连老本也搭了进去。 因此,伯爵夫人称她为亲爱的朋友,并答应她将来把自己的两个朋友沃梅尔朗男爵夫人和一位上校的遗孀皮克阿梭伯爵夫人也介绍来,她们当时住在沼泽区一家公寓,租金比伏盖公寓贵,而且租约也快到期了。再说,等国防部各有关单位把手续办完,这两位夫人手头便很宽裕了。可是她说:“这些单位的手续总办不完。”两个寡妇吃完晚饭便一齐上楼,来到伏盖太太房间,一边聊天,一边喝果子酒,吃主人给自己准备的糖果。德·昂倍梅尼夫人非常同意房东对高里奥的看法,认为很中肯,其实她来的第一天就猜到了,觉得高里奥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 <那时高老头还被尊称为高里奥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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