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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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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想最好还是接受他们建议为好。他们都非常好奇,想知道我的经历,但是我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于是他们就瞎猜起来,以为我的不幸遭遇使我丧失了理性。两小时以后,那艘送淡水回大船去的小船又驶了回来,并且带回了船长的命令,要把我带上大船。我双膝跪倒,央求他们让我自由行动,但是无论怎么央求都是白搭,他们用绳索把我绑了起来,抬上了小船,又从小船抬到了大船上,最后才把我押解到船长的舱房里。 船长的姓名是彼得罗·德·孟戴斯,为人豪爽、有礼。他要我略谈一下自己的经历,并且问我要吃、喝什么。他说,我受到的待遇将跟他们一样,另外还说了一些令人感激的话,叫我奇怪的是一只“耶胡”居然也能这样有礼。然而我还是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我被他和他的部下身上那股气味熏得几乎要昏晕过去。最后我要求从我的小船上拿出一些东西来吃,他却叫人给我拿了一只鸡和一些美酒来,接着又吩咐准备一间洁净的舱房让我去睡觉。我不愿意脱掉衣服,就和衣躺在被褥上。过了半个钟头,我想到水手们正在吃晚饭,就趁机溜了出来,跑到船边正准备跳到海里泅水逃命,无论如何我是不愿再和“耶胡”们在一起生活的。但是一位水手拦住了我。他向船长报告以后,我就在舱里被他们用链子锁了起来。 晚饭后彼得罗先生来到我的舱里,问我为什么要舍命逃走。他恳切地对我说: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想尽量帮我的忙。他说话非常感人,所以我最后才把他当作一个略有几分理性的动物来看待。我简单地向他说明了一下我的航行经过;航行途中部下水手怎样叛变了我;他们怎样把我流放在一个国家里,以及我在那儿住了三年的情形。但是他却认为我说的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或者是一时的幻想。我听了不禁大生其气。 因为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在“耶胡”统治的国家里,人们都具有撒谎这种特殊本领,他们对于别的同类说的实话也常常加以怀疑。我问他:在他的国家里有没有喜欢说“乌有之事”的风俗?我又对他说:我几乎已经忘记他所说的“虚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如果我在“慧骃”国中住上一千年,也不会听到最下等的仆人撒一个谎。信不信由他,我并不在乎;不过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可以原谅他天性上的腐朽本质,如果他提出任何不同看法我都可以回答,以后他自然会发现事实是怎样的。 船长是一位聪明人,他费了很大心思,却没有能够在我谈话中找到一个漏洞,最后也就渐渐觉得我的话是可靠的了,因为他说,他也遇到过一位荷兰水手,声称跟五位水手在新荷兰以南的某一岛屿或大陆登陆取淡水时,看到过一匹马赶着几只样子跟我描写的“耶胡”一模一样的动物,他还说过一些别的事,船长说他全忘记了,因为当时他认为那水手完全是在扯谎。但是他接着说:既然我宣称自己绝对服从真理,我必须答应跟他一起完成这一次航行,不要再起舍命逃走的念头,不然他就要把我囚禁起来,一直等到我们到了里斯本以后才放我出来。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同时我也向他申明,我宁愿遭受最大的困苦,也不愿回去和“耶胡”们生活在一起了。 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重大事件。有时为了报答船长的恩情,我也接受了他诚恳的请求陪他在一起坐坐,竭力掩饰我憎恨人类的那种情绪,尽管有时也不免要流露出一点来,而他也装着没有注意到让它过去了。但是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躲在舱里不愿看到任何水手。船长三番五次请求我把野蛮的衣服脱掉,并且要把他最好的一身衣服借给我。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因为我讨厌把“耶胡”穿过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我只希望他能借给我两件干净的衬衫,因为他穿了一阵子以后总要洗过,所以我相信不会沾污我的身体。每隔一天我就换一件衬衫,换下来的衣服都由我自己去洗。 一七一五年十一月五日我们到了里斯本。上岸时船长硬要我穿上他的外套,免得受到群众的包围。他把我领到自己家里,并且在我的要求下把我领到房子后部最高的一个房间里去。我恳求他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对他谈过关于“慧骃”的事,因为如果泄露了一点风声,不但会吸引许多人都来看我,而且我也有被异教徒审判所监禁起来或者烧死的危险。船长劝我接受一身新做的衣服,但是我不肯让裁缝给我量尺寸;幸亏彼得罗先生身材跟我差不多,所以这身新衣服穿起来还算合适。他又给我置办了一些日用品,也都是新的,我把这些东西放在露天晾晒二十四小时后才用。 船长没有妻子,只有三个仆人,我们吃饭时也不用他们侍候,他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而且通情达理,所以我渐渐也就喜欢跟他在一起了。他给我的影响越来越大,我也渐渐喜欢他了,所以有时我也就有兴致从后窗往外看一看。到后来我就搬到另外一间房里,我探头向街上望一望,可是吓得赶快缩回头来。过了一个星期,他诱使我走到门口,我的恐怖才慢慢减轻,但是我对人类的憎恨和鄙视却日益加深。最后我也敢在他的陪伴下到街上去走走,但是我总是用芸香有时用烟草把鼻子塞住。 我也跟彼得罗先生谈起了我家里的事,过了十天他就劝我回家,为了名誉为了良心我都应该回到自己的祖国跟老婆孩子一起过活。他告诉我港口里有一艘英国船就要开航了。他可以替我准备一切。他提出了很多理由,我也作了辩驳,在这里就没有多说的必要了。总之,他说我想找一座孤岛在那儿定居下来,那种岛屿是根本找不到的。如果我住在家里,倒是可以自己做主,过一过自己希望过的隐士生活。 我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最后还是听了他的话。十一月二十四日,我搭乘一艘英国商船离开了里斯本,那艘船的船长究竟是谁我根本没有问起过。彼得罗先生送我上船,并且借给了我二十镑钱。他亲切地向我告别,分手时他拥抱了我,我也只好尽量忍受。在这最后的一次航行中,我和船长、船员都毫无来往,上船以后就说自己有病,一直躲在自己的舱里。一七一五年十二月五日早上九点钟左右我们在唐兹抛锚,下午三点钟我平安到达罗则希斯(瑞赘夫的别名)我的家里。 我的妻子和家人又惊又喜地迎接我,因为他们都以为我早已死了;但是我必须坦白承认,我看到他们心里充满了憎恨、厌恶和鄙视;想到他们和我关系密切就越觉得他们可恨、可恶、可鄙。因为尽管自己遭逢不幸,从“慧骃”国被放逐了出来,我不得不和“耶胡”们见面,不得不跟彼得罗·德·孟戴斯先生谈话,但是我脑子里、想象中还时时刻刻记着高贵的“慧骃”们的美德和思想。我想到由于我自己曾和一个“耶胡”类交媾过,结果就成了几个“耶胡”的父亲,这真叫我感到无比惭愧、惶恐和恐怖。 我一到家我的妻子就把我抱在怀里,并且跟我接吻。因为我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个可厌的动物,所以她这样一来我就昏晕倒地,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才苏醒过来。我写这部书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英国五年了。回家后第一年,我不准妻子和儿女到我跟前来,我受不了他们身上的那种气味,我更不允许他们跟我在一个房间里吃饭。直到现在他们还不敢动一动我的面包,也不敢用我的杯子喝水。我也不让他们中间任何一个抓住我的手。我第一次花钱就为的是买两匹年轻的种马。我把它们养在一所上好的马厩里,除了马以外,马夫是我最宠爱的人。我闻到他身上在马厩里沾染来的那种气味,精神就感到振作,我的马也颇能了解我,每天我至少要跟它们谈上四个钟头。它们从不带辔头和马鞍。它们都非常爱我,彼此也很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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