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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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完了这番话以后,第二天就遇上了一场雷雨,让雷雨一淋,克莱的同伴就发烧病倒,到了那个礼拜末,就一命呜呼了。克莱等了几个钟头,把他的伴侣掩埋好了,才又上了路。 克莱对于这位心胸宽豁的伴侣,只是邂逅相遇,除了他那平常的姓名而外,别的一概不知。但是他随便说的那几句话,却因为他这一死,而变成了至理名言了;那几句话对于克莱的影响,比一切哲学家精思熟虑的伦理学说,还有力量。他把自己的褊狭见解,跟这位的豁达心胸一比,就不觉自羞自愧。于是他那些自相矛盾之处,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从前不是一心贬抑基督文明,提倡希腊文明吗?据希腊人看来,一个人因为受了强暴才屈服,那种屈服能减削那个人的人格吗?他固然觉得,童贞丧失是可憎恨的(他这种心理是他从神秘的信仰一同承袭而来的),但是如果童贞的丧失,是由于受人欺骗,那他就应该承认,这种心理至少有修改的必要。他想到这里,就悔恨交集。伊茨·秀特对他说的那些话,本来他就没完全忘记过,现在又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问伊茨爱不爱他,伊茨回答说爱他。他又问她爱他比苔丝爱得还厉害吗?她回答说,不能;苔丝能为他把命都豁出去,她不能比苔丝更厉害。 他又想起结婚那天苔丝的神情:想起苔丝那天,老把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老用耳朵听着他说的话,仿佛他就是上帝一般;想起苔丝,在那个可怕的晚上,坐在炉前,自明身世,那时候,她那简单的心灵,想不到他那样爱她,那样疼她,却会那样翻脸无情,那时候,她那脸庞,让炉火的光照着,现在想起来,多么可怜! 因此,克莱本来是苔丝的批评者,现在却一变而成了她的辩护人了。他曾经为苔丝这件事对自己嬉笑怒骂过,但是一个人决不能永远采取嬉笑怒骂的态度而活在世上,所以现在,他把那种态度全都放弃了。他所以采取了那种谬误的态度,只是由于他完全受了一般原则的影响,而看不见特殊的情况。 不过这种说法未免有些陈腐[5];做情人的和做丈夫的,从前遇见过这种境地的可就多了。克莱对待苔丝有些心狠,这是毫无疑问的。男子对于他们心爱的女人,原本就常常心狠;女人对于她们心爱的男子,也是一样。天地之间,有普遍的大狠心,从普遍的大狠心里,又生出种种的小狠心;所谓大狠心,就像地位对于性格,办法对于目的,今天对于昨天,将来对于现在,都是极不通融的情况。克莱对苔丝的狠心,要是跟这些情况比起来,还得算是温柔呢。 苔丝有趣的家世——勇武的德伯一脉相传——从前只让克莱觉得暮气沉沉,令人可厌,现在她的家世,却让他觉得古趣盎然,动人情思了。原来这种家世,在政治上的价值,跟在想象上的价值,完全是两回事。他从前怎么就没能对于这一点分别清楚呢?说到让人发生思古幽情的时候,她这种年代久远的家世,意义非常重大;这在经济方面,虽然没有什么价值,但是对于富于梦想的人,对于感叹盛衰兴亡的人,却是最可宝贵的东西。这一种事实——可怜的苔丝在血统姓氏方面那点与众不同的情况——不久就要没人记得了。她就是王陴那儿大理石华盖下和铅棺材里那些尸骨的后裔这种情况,不久就永远让人忘记了。时间就是这样残忍地摧残它自己那种富于思古幽情、缅怀往事的历史。克莱如今时时想起苔丝的容貌,他觉得他可以在苔丝的容貌上,看出一点她祖宗奶奶的庄严仪态。他从前在牛奶厂里,有一次老远看着苔丝的时候,忽然有一阵过了电的感觉通过自己的神经,那种感觉现在又让他这种想象引了起来,通过他的血脉,使他觉得快要晕倒。 苔丝的清白,虽然在过去受了玷污,但是像她这样的人,就凭她现在有的这点东西,也很能够胜过别的处女。在以法莲拾的残余葡萄,不是胜过在亚比以谢摘的新鲜葡萄么[6]? 这就是旧情复萌的表示,这种情况刚好是苔丝写那封倾吐情愫的信以前发生的,老克莱先生就在这时候,把那封信转寄给克莱,不过因为克莱远居内地,一时还没能收到。 同时,克莱会不会因为看了那封信,受了感动而回来呢?写信的人对于这种情况,所抱的希望,有时很大,有时很小。她想,当初他们分离,既是由于她那生命里的某种事实,而这种事实现在并没改变,并且也永远不能改变,那他会回来的希望就小了。因为既是原先耳鬓厮磨,都不能使他回心转意,那么,现在天各一方,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了。话虽如此,她一心一意温柔地琢磨的仍旧是:他如果一旦回来,她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得到他的欢心。她现在唉声叹气,后悔不该当初没更留一点神,没更注意他弹竖琴的时候所弹的调子是什么,没更仔细问一问,在那些乡下女孩子唱的民歌里,他喜欢哪几个。碰巧那时阿米·西丁已经从塔布篱跟伊茨跟到这儿来了,她就拐着弯儿向他探问;碰巧他还记得,当初在牛奶厂里他们引牛奶唱的那些歌儿里,克莱好像顶喜欢《在爱神的花园里》《我有猎苑我有猎犬》和《天色刚破晓》;好像不喜欢《裁缝的裤子》和《我越长越好看》,[7]虽然这两个歌儿本来也很好。 苔丝现在一心一意的奇思怪想,就是要把这几个歌儿唱得烂熟。她没事的时候,就自己暗中练习,特别练习的是《天色刚破晓》: 起来哟起来,起来哟起来; 起来园中去,园中百花开; 采撷作花球,持以赠所爱。 五月时光好,天色刚破晓, 小鸟和斑鸠,枝头筑新巢。 在这时这种干冷的天气里,每逢她自己单独干活儿的时候,她就老唱这些歌儿,听见她的人,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被她感动。她一面唱,一面还满心忧惧,恐怕她的爱人,也许终久还是不会回来,再听她唱;因此她就悲不自胜,泪流满面;同时歌里那种天真痴迷的词句,余音袅袅,好像是在那儿嘲笑讽刺她那颗辛酸的心,使她觉得无限难堪。 苔丝当时只顾一意做这种痴心的梦想,好像忘记了岁月的流转;不知道白天已经越来越长,不知道不久就是圣母节,跟着不久就是旧历圣母节,不久她在这儿的合同就满了期了。 但是还没等到那个结账的日子来到,就发生了一件事,让苔丝把心思转到另外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上去了。原来有一天晚上,她在寓所的楼下,正跟平常那样,和那一家人一同闲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说是找苔丝的。苔丝往门口看去,只见背着渐渐昏暗的光线,站着一个女孩子模样的人,又高又细,看她那身材的高矮,她是一个妇人,看她那身材的肥瘦,她却是一个小孩子:起先在黄昏的余光里,苔丝没看出来这个人是谁;后来听她叫了一声“姐姐”,才由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是谁来。 “怎么——丽莎·露吗?”苔丝用吃惊的口气问,因为一年多以前,苔丝离家的时候,她这位妹妹还是一个小孩子,在这些日子里,她的身量忽然高大起来,长成眼前这种样子了,她自己也好像不懂是怎么回事。她穿的那件连衣裙,从前显得长,现在已经显得短了,连衣裙底下露着两条细腿,她那两只胳膊和两只手,她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这都表示她年轻,没经过事。 “是俺,姐姐,俺奔腾了一整天了,”她用不动情感的严重口气说,“特为来找你;这阵儿累极了。” “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妈病得很厉害,大夫说恐怕要不中用了,爹也不大好,还老说,像他这样大户人家的后人,不该死乞白赖地干平常的苦力营生,所以俺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苔丝一听这话,站着出了半天神儿,才想起来让丽莎·露进屋里坐。丽莎·露进屋坐下以后,用了一点儿茶,这时候苔丝就打好了主意了。看当时的情况,她是非回去不可的了。她的合同,虽然得等到四月六号旧历圣母节才能满期,但是从现在到那时,却只剩了几天了,所以她就不计利害,决定立刻起身回去。 当天晚上就动身,可以早十二个钟头到家。不过她妹妹却太累了,不到明天,就没有力气再走那么远的路。苔丝先到玛琳和伊茨的寓所,告诉她们一切的情况,托付她们好好地替她对老板说。托付完了,就回来给露弄了一顿晚饭,让她吃完了,在自己的床上睡下了,她就把随身的东西尽量装了一个柳条篮子,然后起身上了路,同时告诉丽莎·露,叫她第二天早晨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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