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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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丝只喊出半个“哦”字,就把话顿住了。过了片刻的工夫,她又急忙说:“我就在这儿吃吧——就在麦垛上吃吧。” 工人们要是离家像现在这么远,就有时都在麦垛上吃饭,不过那天的风吹得尖利,玛琳和别的工人们,都没有留在麦垛上的,他们都下去,坐在麦秆垛下面。 那位新来的人,正是亚雷·德伯;他虽然衣服更换,面貌改变,却正是新近那个福音教徒。用眼一瞥,就可以明显看出,他原来的色欲之气,又满脸都是了;他又恢复了三四年前,他以情人的身份,或者所谓本家的资格,和苔丝见面那时那种风流自赏、放荡不羁的神气了;不过究竟年纪已经大了三四岁,不能跟从前一点儿不差罢了。苔丝既是决定不下麦垛,所以就在看不见地的麦捆中间,坐了下去,吃起饭来,吃着吃着,听见梯子上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亚雷马上站在麦垛上面了——那时那个麦垛只是一些麦捆,平平铺成一个长圆形。他走过这些麦捆,一言没发,在她对面坐下。 苔丝把她带来的一块厚煎饼,继续吃下,就算是正餐。那时别的工人们,都聚在麦秆垛下面,在那儿,轻松散乱的麦秆,做成了舒服的安身之处。 “你瞧,我又来了。”德伯说。 “你为什么老这么来搅我!”苔丝气得好像头发梢儿上都冒出火来了,大声说。 “我搅你?我想,我倒应该问你为什么来搅我吧!” “我什么时候搅你了!” “你净说你没搅我成吗?你就没有一时一刻不来搅我的!你刚才恶狠狠地瞅我的那双眼睛,白日黑夜,都像刚才那样,老在我眼面前。苔丝,我从前本来净顾仁义道德,一心修道,自从听到你对我一提咱们那个小娃娃,我的感情就好像忽然开了闸一般,往你那面儿一直冲过去了。从那时以后,传教那条河流,就一下干涸了,这都是叫你闹的。” 苔丝只一言不发,瞅着面前。 “怎么,你现在把讲道的事儿完全丢开了吗?”她问。 她从安玑那儿既然学会了现代的思想里那种怀疑的态度,因此对于德伯那种一时的热诚,本来就没看得起,但是她终究是个女人,仍旧不免心里有些惊吓。 德伯装作正言厉色的样子,接着说:“完全丢开了。那天下午,我本来该上卡斯特桥集上去对那些醉鬼们讲道,可没去成,从那次以后,对所有讲道的约会,我一概都失约了。那些道友们把我看成什么样子,我知道才怪!哈哈!那些道友!他们当然要替我祷告——替我流泪;因为他们本来都得算是有好心眼儿的。不过我可满不在乎了。我现在既然已经不相信那种事儿了,再让我照旧往前干,怎么能成?那不成了顶卑鄙的假善人了吗!这么一来,我在他们中间,简直就成了那个交给魔鬼,不让他们再渎犯神圣的许米乃和亚历山大[6]了。你这真可以算是‘大报仇’了!四年以前,我趁着你天真无邪的时候,把你骗了。四年以后,你看见我变成一个热诚的基督徒了,你就来诱惑我,让我再反教,让我也许万劫不复!不过,苔丝妹妹(我照往常一样,叫你一声妹妹),这不过是我自己这么随便瞎说一阵罢了,你不必往心里去,吓得那样!真正说起来,你不过只是还保留了你从前美丽的容颜和苗条的身材罢了,你并没犯别的罪过。你还没看见我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在麦垛上看见你那苗条的身子和美丽的面貌了——你穿着这种紧紧的护襟,戴着这种有耳朵的软帽,把你的容颜身段,衬托得更动人了;你们这些当女工的,想要避免危险,就不应该戴这种帽子。” 他说到这儿,静静地瞅了她一会儿,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说:“我本来以为我就是那位独身大弟子[7]的代表了,我敢说,要是那位大弟子受过这样一副美丽面貌的诱惑,他也准得跟我一样,为了她放弃了耕犁[8]。” 苔丝想要驳他,但是在这个紧要关节,她却一句流利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不理她,只接着说—— “好了,说到究竟,你所供给的这所乐园,也许赶得上任何别的乐园。不过,苔丝,话要说得郑重一点,”说到这儿,德伯站起来,往前凑了凑,把身子斜着倚在麦捆之间,用胳膊肘支着身子,“我上回见了你,听你说了他说的那些话以后,我就一直琢磨那些话,琢磨了以后,我就觉得,从前一些陈腐的议论,是有些缺乏常识;我怎么就会让克莱牧师的热心鼓动起来,那么疯狂一般从事讲道,比他自己还热诚?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至于你跟你那位了不起的丈夫学来的那些话——他的姓名你还没告诉过我——你上次说给我听的那些话,说要有不含武断的道德系统,我可觉得我绝对办不到。” “如果你做不到——你所说的那种——武断的教条,你至少能做到纯洁爱人的宗教啊。” “哦,不成;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个人,总得有人对我说,‘你做这个,你死后就有好处,你做那个,死后就有坏处’,总得有人对我这样说,我的热心才能激动起来。哼,既是没有我对之负责的人,我自然觉得我对于我的情感行为无责可负;我要是你,亲爱的,我也要觉得无责可负!” 她很想驳他的话,很想指点他,说神学和道德,本是两种东西,在人类的原始时期,本来很有分别,现在让他的糊涂脑筋混到一起了;但是一来因为安玑·克莱当日不好多言,二来因为苔丝自己全没训练,三来因为她这个人本是富于情感,不是富于理智的,所以她终究没能说下去。 “好吧,最亲爱的人儿,这本来没有关系,”他又说,“我还是跟从前一样,又跟你在一起了!” “跟那时不一样——跟那时绝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恳求他说,“再说,我从来就没对你有过热情!哦,要是你为了失去信仰,就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那么,你为什么不牢牢地把住了你的信仰呢?” “因为你把我的信仰都给我赶走了;所以,你这个漂亮人儿,你等着遭报应吧!你的丈夫一点儿也想不到,他会这样作法自毙吧!哈,哈——你虽然让我离经叛道,我还是一样地乐不可支!苔丝,我现在叫你迷得比从前还厉害,我还是真可怜你。虽然你保守秘密,不肯把你的情况都对我说出来,我可看得出来,你的境遇很坏——本来应该珍重爱惜你的那个人,可反倒一点儿也不理你了。” 她嘴里的饭难以下咽了;她的嘴唇发干,她马上就要噎住了。草垛下面吃饭那些工人说笑的声音,在她听来,好像远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 “你这种话让我听着太难受了!”她说,“你——你如果心里真有我一点儿,你怎么能拿这种话来说给我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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