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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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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丝·德北呢,却没那么容易,就把这件事从她的思想里驱走赶掉。她许久也没能打起精神来再去跳舞,虽然她能有很多的舞伴。但是,啊!那些舞伴里面,有谁说起话来,能像刚才那位青年过客那样受听呢!一直等到那位青年过客在山上越去越远的人影儿,完全在夕阳中消失了,她才把那一晌的愁绪排遣,答应了先前就想同她跳舞的人。

  她和同伴们流连到暮色苍茫的时候,和大家舞了一阵,倒也有一番热烈的情致;不过她还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她所以爱“按节踏足”,纯粹是为了“按节踏足”本身;她也见过那些为人“求之而得”的姑娘们,受尽了“软绵绵的懊恼,苦阴阴的甜蜜,令人舒服的痛楚,沁人心脾的悲凄”,但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是什么样子,她却丝毫还没想得出来。小伙子们争着吵着都想同她跳舞的时候,她看着只觉得好玩儿罢了,没有别的;他们争吵得太凶了,她还骂他们呢。

  她本来还可以再多待一会儿,不过她想起刚才她父亲那种怪模怪样的情况,就不由得焦灼起来,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所以就离开了舞队,转身向村子的边儿上走去,因为她家住的那所草房,就在村子的边儿上。

  离家还有好几十码的时候,另一种有节奏的声音,和刚才舞场上的完全不同,送到她的耳朵里;这是她听熟了的声音——听得很熟的声音。原来屋里有一个摇篮,正在石头地上猛烈摇摆,发出一连串有规律的噶哒之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和着摇摆的动作,像演奏节奏迅速的舞曲一般,唱着特别心爱的《花牛曲》[1]:

  我看见她躺在那边的绿树林子里;
  爱人啊,你快来!她在哪里,让我告诉你!

  歌声和摇篮声,有时一齐暂时停住,跟着那嗓音提到了最高的调门儿,一阵尖声喊道:

  “上帝保佑你这金刚钻眼珠儿哟!保佑你这小粉团脸蛋儿哟,保佑你这小樱桃嘴唇儿哟!保佑你这赛丘比特[2]的小大腿儿哟!保佑小宝贝儿身上每一块小肉肉哟!”

  喊叫完了,歌声和摇篮声又重新开始,《花牛曲》又照旧进行。苔丝开开门,站在门里的擦脚垫上往里瞧的时候,屋里正是这种光景。

  屋子里面,虽然有这样有节奏的声音,但是在苔丝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冷落。从刚才野外过节那种欢乐的气氛里——白色的长衫,丛丛的花束,柳树的柔条,青草地上蹁跹的旋舞,青年过客一时引起的柔情——来到这蜡烛一支、光线昏黄的惨淡景象中,真是天上人间了!除了这种对比格格不容而外,她还因为自己在外面贪恋游玩,没能早点回来,帮助母亲料理家务,问心深深有愧,只觉意趣全消。

  她母亲身旁围着一群孩子,正和苔丝出门儿那时候一样,弯腰俯身,站在一个洗衣盆边,盆里的衣服,本是星期一就该洗完了的,现在却磨蹭到一星期的末尾,这本是经常的现象。苔丝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也是她母亲昨天刚从那个盆里拿出来,亲手给她拧干烫平了的;也就是那件白色连衣裙,她刚才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漫不经心,竟把下摆蹭绿了:这使她想起来,后悔难过,像受到蜂刺蝎蜇一般。

  德北太太正像平素那样,用一只脚在盆旁稳住身子,另一只呢,刚才说过,正忙着摇晃她那顶小的孩子。那个摇篮,在那块石板铺的地上,已经承担了那么多小孩儿的重负了,当了那么多年头的苦差了,所以它的摇轴差不多都磨平了;因为这样,所以每次篮身一摇,就有猛烈的一抖跟随而来,把个婴孩从摇篮这头折到那头,跟一个织布的梭子似的。因为德北太太虽然已经在肥皂沫里泡了一整天了,她唱起曲子来一激发,还是有的是后劲,把摇篮拼命地用脚踩着摇晃。

  摇篮噶哒噶哒地响;烛焰越着越长,开始上下颤动起来;洗衣水从德北太太的胳膊肘儿上滴答滴答地往下直流,《花牛曲》很快唱到一段的末尾,同时德北太太就一直老拿眼瞅着她女儿。昭安·德北现在虽然挑着抚养一大群孩子的沉重担子,但是她对于唱歌,还是热爱酷好。凡是从外面流传到布蕾谷的小曲儿,只用一个礼拜的工夫,苔丝的妈准能把它的腔调学会。

  从德北太太的面貌上,仍旧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出来她年轻那时候的鲜亮,甚至于标致;所以我们大概可以说,苔丝所有那种足以自夸的美貌,大半都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因此和爵士、世家,都不相干。

  “妈,俺替你摇摇篮吧,”女儿温和地说,“再不俺就把俺这件顶好的连衣裙脱了,帮着你拧洗的衣服吧。俺还只当是你早就洗完了。”

  她母亲并没埋怨她女儿,这么老半天把家事撂给她自己一手料理;说实在的,昭安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少为了这个说过她女儿,因为她自己要解乏躲懒,自然有办法,把工作往后推一推就是了,所以没有苔丝帮助,她并不觉得怎么不方便。但是今天晚上,她比往常还要高兴。做母亲的脸上有一种使女儿莫名其妙的神情,仿佛悠悠忽忽,满怀心事,扬扬得意。

  “你回来了,好极啦,”她母亲刚唱完了最后一个字,就说,“俺这儿正想要去把你爹找回来哪;不过,不光是这个,俺还要告诉告诉你刚刚抖搂出来的一档子事儿。俺的宝贝儿,你听了一定要美坏了!”(德北太太是说惯了土话的;她女儿在“国家学校”[3]里,受一个伦敦毕业的女教师教导,已经第六级及格[4],所以说两种话;在家里或多或少地说土话,在外面或者和有身份的人谈话,说普通话。)

  “是俺不在家的时候,抖搂出来的吗?”

  “可不是!”

  “今儿过晌儿,俺看见俺爹坐在大马车里,出那样的洋相,他那是怎么啦?是不是叫这档子事折腾的?那阵儿把俺臊的,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

  “那正是这场热闹儿里的一档子!你不知道,有人叨登出来,说咱们家原来是这一郡里顶有名气的大户人家——咱们家的老祖宗,从奥利佛·格哩咕噜往上,能一直数到裴根·土尔其的时候;[5]——有碑碣,有坟穴,有盔饰,有盾徽,[6]还有好些别的,俺也叨咕不清。查理老圣人[7]那时候,咱们还封过御橡爵士哪,咱们的真姓儿原来是德伯!……你听了这些话,心里不扑腾吗?你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坐着马车回来的,倒不是像人家瞎扯的那样,喝得晕达忽儿的。”

  “这个话俺听了很高兴。妈,你说这档子事儿能给咱们带来好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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