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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话没有说完,药剂师就打断她,吼声震天道:“倒空它!洗干净!拿走!快呀!”

  他抓住朱斯丹的衣领,摇了两摇,就见衣袋掉出一本书来。

  年轻人弯下腰拾。郝麦比他快,抢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下巴也耷拉下来。他分成两截,慢慢读道:“《夫妇……之爱》!啊!好极了!好极了!漂亮极了!还有图!……啊!太不像话啦!”

  郝麦夫人走过来看。

  “不!别动!”

  孩子们想看看图。他气冲冲道:“出去!”

  他们出去了。

  他起初迈开大步,来回乱走,手捏着翻开的书,转动眼睛,怒气填胸,说不出话,像要中风。随后,他一直走到学徒跟前,交叉胳膊,当前一站:“小坏蛋,原来你样样恶习都有啊?……当心滚进泥坑!难道你想也不想,这本坏书会落到我的孩子的手里,刺激他们的头脑,损伤阿塔莉的纯洁,败坏拿破仑!眼看他就要长成大人了。至少,你拿得稳,他们没有看到?你能不能保证……”

  爱玛问道:“不过,先生,到底您有没有话同我讲?……”

  “我有话讲,夫人……你的公公死了!”

  老包法利饭后中风,的确在前天去世了;查理过分担心爱玛感情重,央求郝麦先生,把这可怕的消息婉转通知她。

  他说什么,他也仔细想过;他要语句工整、精致、富有节奏,成为一篇审慎、委婉、措词讲究而细腻的杰作;但是愤怒战胜了修辞学。

  爱玛一看听不到详情,便离开了药房;因为郝麦先生又数落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平下气来,一面拿他的希腊小帽扇风,一面用严父的口吻唧咕道:“并非我完全不赞成这本书!作者是医生。里头有些科学知识,知道一下也是好的;我敢说,一个人也应当知道。不过,迟些日子,迟些日子!起码也要等你自己长大成人,性格稳定下来才成。”

  查理在等爱玛回来,听见门环响,走上前去,伸出胳膊,两眼含泪,向她道:“啊!我亲爱的朋友……”

  他慢悠悠躬下身子吻她。但是她碰到他的嘴唇,想起另一个男子,她摩挲着脸,颤抖起来。她回答他道:“是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他掏出母亲的来信给她看:信上说起丧事,没有一点假惺惺哀恸的意思。他和几位旧日袍泽,在杜德镇一家咖啡馆举行爱国聚餐,过后倒在门口街上死了。她惟一的遗憾是他没有接受宗教救助。

  爱玛拿信还给他。过后开上晚饭,她照顾人情,装出不要吃的样子。但是经不起他再三劝,她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吃起来了,而查理坐在对面,没有动静,显出一副哀恸的姿势。

  他不时仰起脸来看她。一看就是老半天,目光充满悲伤。他有一回叹气道:“我真想再见他一面!”

  她不做声。她最后明白自己非说话不可了,就问:“你父亲多大年纪?”

  “五十八岁!”

  “啊!”

  她没有话了。

  他过了一刻钟又道:“我可怜的母亲?……她如今怎么办?”

  她做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

  查理看她默默无言,以为她在难过,惟恐加深她的痛苦,压制自己不再说下去。他于是丢开自己的痛苦,问道:“你昨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桌布撤掉,包法利没有起身,爱玛也没有;她常看他这种单调的形象,怜悯心也逐渐消失了。她嫌他寒酸、软弱、无能,总之,是一个地道可怜虫。怎样才能摆脱他?夜晚过得真慢!有什么东西像鸦片气味一样,使她昏昏沉沉。

  他们听见一根棍子在门道顿地板响。原来是伊玻立特给太太送行李来了。

  他用假腿好不容易画了一个四分之一的圆圈,才把行李放下,满头的红头发在淌汗。她望着可怜人想道:“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包法利在钱包尽底摸一个小钱;伊玻立特站在眼前,如同当面谴责他的不可挽救的无能一样,可是他似乎并不感到耻辱,望着壁炉上赖昂的紫罗兰道:“你这把花真好看!”

  她信口答道:“是啊;是我方才买的……一个女叫花子卖给我的。”

  查理拿起紫罗兰,小心在意,闻着香气,哭红了的眼睛也凑到上头。她赶快抢过来,放到水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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