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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年轻人恼恨她这心血来潮的虔诚,然而见她在幽会地点,仿佛安达卢西亚的一位侯爵夫人[6],一心一意在祈祷,倒也感到有趣,没有多久,却又不耐烦了,因为她祷告下去,没完没了。

  爱玛在祷告,或者不如说是努力在祷告,希望上天迅速帮她做出决定来;她为了得到神助,就望着光辉的圣龛,吸着插在大瓶里的开白花的南芥菜的香味,感受着教堂的一片静默:结果心倒越发乱了。

  她站起来。他们正要走出,就见守卫急忙凑近道:“太太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太太有意观光观光教堂吗?”

  文书喊道:“不要!”

  她回答:“为什么不?”

  因为眼看贞节要守不住,她只好求助于圣母、雕像、墓冢、任何机缘。

  于是按顺序进行,守卫把他们一直领到靠近广场的入口,手杖指着黑石头铺成的一个大圆圈,上面没有铭记,也没有花纹,摆出一副庄严的模样道:“这儿就是昂布瓦斯大钟的钟口。钟重四万磅。全欧洲没有第二只。铸钟的工人一开心,闭过气去,死了……”

  赖昂道:“走吧。”

  老好人往里走,回到圣母堂,伸出双臂,做了一个概括的解释姿势,比乡绅带你看他的墙边果木还要得意:“这块石头底下,埋着彼埃尔·德·勃雷泽、法奈纳和布里萨克的领主、普瓦图大元帅和诺曼底总督,一四六五年七月十六日,死于孟来里之役。”

  赖昂咬嘴唇,跺脚。

  “右面这位贵人,全身铠甲,骑着一匹前腿举起的马,是他的孙子路易·德·勃雷泽、勃雷瓦尔和蒙绍韦的领主、莫勒弗里耶伯爵、莫尼男爵、御前大臣、功勋骑士,也是诺曼底总督,碑文写着:死于一五三一年七月二十三日,一个星期天;下面雕的这个男子正要葬入墓穴,面孔和他本人一模一样[7]。死人雕塑得这样逼真,世上找不出第二份了,是不是?”

  包法利夫人举起单柄眼镜细看。赖昂看见一个口若悬河,一个冷若冰霜,执意作对,觉得心灰意懒,呆呆望着她,话也懒得说,手势也懒得做了。

  絮絮叨叨的向导继续下去:“旁边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哭,是他的太太狄安娜·德·普瓦蒂埃,勃雷泽伯爵夫人,瓦朗蒂诺公爵夫人,生于一四九九年,死于一五六六年[8]。左边抱孩子的这个女人,是圣母娘娘。请看这边:这儿就是昂布瓦斯家的坟墓。这两位是鲁昂的红衣主教和大主教[9]。那一位是国王路易十二的一位大臣。他给了礼拜堂许多好处。他在遗嘱里给穷人留下三万金埃居。”

  他娓娓道来,一刻不停,又把他们带到一间堆放栏杆的偏殿,挪开几个栏杆,露出一块笨重东西,很可能是一座雕坏了的石像。他深深叹一口气道:“这原是装饰英国国王和诺曼底公爵‘狮心’理查[10]的陵墓的。先生,都是加尔文信徒把它毁成这个样子[11]。他们不安好心,把它埋在大主教宝座底下的地里。看,大主教回府,就走这座门。我们来看看画有毒蟒的花玻璃窗。[12]”

  但是赖昂连忙从衣袋摸出一块银币丢给他,抓住爱玛的胳膊就走。守卫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提早赏钱,因为还有许多东西值得外乡人观光。所以他喊道:“喂!先生。钟塔!钟塔!……”

  赖昂道:“不看啦。”

  “先生不该不看!钟塔有四百四十尺高,比埃及的大金字塔才低九尺。整个儿是铁铸成的,钟塔……”

  赖昂拔脚就跑;因为两小时以来,他觉得他的爱情,眼看在教堂就要变成石头,现在又要化成一道烟,穿过那个半截管子似的、长方鸟笼似的、有孔烟筒似的东西(居然不嫌难看,架在礼拜堂上头,倒像一个异想天开的锅匠,在做什么古怪试验)[13],不知去向。她道:“我们去什么地方啊?”

  他不回答,继续快步走去;包法利夫人已经把手指泡在圣水里了,听见背后气喘吁吁,夹杂手杖顿地的有规律的响声。赖昂转回身子。

  “先生!”

  “什么事?”

  原来是守卫,胳膊底下抱着二十来本装订好的大书,顶住肚皮,怕掉下来。全是“关于礼拜堂”的著述。赖昂跑出教堂,咕哝道:“浑蛋!”

  一个野孩子在广场玩耍。

  “去给我找一辆马车来!”

  小孩子像皮球一样去了四风街;于是他们面对面,单独在一起待了几分钟,全有一点窘。

  《包法利夫人》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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