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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幕落了。

  煤气灯的气味和人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扇子的风反而增加空气的窒闷。爱玛想出去走走;群众拥在夹道,堵住了路,她倒进扶手椅,心跳得气也喘不过来。查理怕她晕倒,跑到茶食部,给她弄来一杯杏仁露。

  他费了老大气力,回到原来地方;因为他两手捧着杯子,每走一步路,都有人碰他的胳膊肘,甚至于有四分之三,他倒在一位穿短袖袍子的鲁昂女人的肩膀上。她觉得冷水往腰里灌,叫得活像一只孔雀,如同有人杀她一般。丈夫是一个开纱厂的,对笨蛋大发脾气。她拿手绢揩着她漂亮的樱桃红缎袍的水渍,他粗声粗气,咕咕哝哝,说起赔偿、开支、归还这些字眼。查理好不容易来到太太身旁,喘着气道:“老天!我以为我过不来了!到处是人!……是人!……”

  他接下去道:“你猜我在上头遇到谁了?遇到赖昂先生!”

  “赖昂?”

  “正是!他这就过来看你。”

  他才说完话,永镇往日的文书就进了包厢。

  他伸出手来,贵人一样爽快;包法利夫人不由自己,也伸出了手,不用说,由于一种更强有力的意志的吸引。自从春季那天黄昏,雨打着绿叶,他们站在窗边道别以来,她没有再碰到这只手。可是她很快就想到不该这样出神,努力从回忆之中摆脱出来,期期艾艾,说出一些简短的字句:“啊!您好……怎么!您也在这儿?”

  第三幕开始了,后厅有人喊道:“别说话!”

  “您又回鲁昂啦?”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出去讲话!出去!”

  大家朝他们望,他们只好住口。

  但是从这时候起,她就听而不闻了;来宾的合唱、阿什屯和他的跟班的场面、伟大的D大调二重唱,在她看来,都离得很远,就像乐器不够响亮,人物退到远处一样。她想起药房斗牌、去奶妈家散步、花棚底下读书、炉边谈话、那可怜的恋爱,又安静,又悠长,又矜持,又温存,然而她全忘光了。他为什么回来?是什么机缘,他又走进她的生命?他站在背后,肩膀靠住板壁,鼻孔呼出的热气正好扑进她的头发,她不时感到一阵战栗。他朝她俯下身子,髭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问道:“您爱看这个?”

  她信口应道:“我的上帝,不!不怎么爱看。”

  他听见这话,提议到剧场外头饮冰水去。

  包法利道:“啊!别就走!待下来吧!她的头发散开啦,看样子要演苦戏了。”

  但是爱玛对发疯的场面不感兴趣,她嫌女歌手的表演过火,转向正在听戏的查理道:“她叫得太厉害。”

  他回答道:“是的……也许……有一点。”

  他一方面觉得真有意思,一方面又尊重太太的意见,说起话来,未免模棱两可。赖昂接着就叹息道:“这儿热得……”

  “受不了!真是这样。”

  包法利问道:“你热得难过?”

  “是啊,我出不来气;我们走吧。”

  赖昂先生拿起她的长花边披肩,轻轻放在她的肩头。他们三个人走到码头,坐在一家咖啡馆外面的空地上。起初谈她的病,爱玛不时打断查理的话,她说,怕赖昂听了腻烦。后者告诉他们,他来鲁昂,在一家大事务所熟习两年,因为人们在诺曼底处理业务,和巴黎大不相同。他接着问起白尔特、郝麦一家大小、勒弗朗索瓦太太;他们当着丈夫,没有多少话讲,谈话不久也就断了。

  有些人看完戏,走过人行道,不是哼唧,就是乱喊:“美丽的天使、我的吕西!”于是赖昂表示他是行家,谈起音乐。他看过唐比里尼、吕比尼、佩尔西阿尼、格里西[99];拉嘉尔狄虽然热情奔放,同他们一比,也就不值一文了。查理一小口,一小口啜饮冰镇甘蔗酒,打断道:“不过人家讲,他末一幕特别好。我后悔没有看完就走,因为我开始觉得好玩起来。”

  文书接下去道:“其实,他不久还要再演一回。”

  但是查理回答,他们明天就走。他转向太太,又道:“除非是你愿意一个人留下来,我的小猫?”

  年轻人想不到有这样一个机会迎合他的希望,改变策略,恭维拉嘉尔狄末一幕的成就。简直是出神入化,难以言传!查理一听这话,坚持道:“你星期天回去。好,决定了吧!你只要觉得对你有一点点好处,你就不该不看。”

  可是周围的桌子撤空了,过来一个伙计,意在言外,站到他们旁边。查理明白是催他们走,掏出钱包;文书拉住他的胳膊,甚至没有忘记外赏两枚银币,得朗朗扔在大理石桌面上。包法利呢喃道:“真的,您不该付……”

  文书做了一个无所谓而又亲热的手势,拿起他的帽子:“明天六点钟,讲定了,是不是?”

  查理依然说起他不能久离,不过爱玛没有理由不……

  她显出一种奇怪的微笑,期期艾艾道:“原因是……我不太知道……”

  “好吧!你再想想看,睡上一夜,也许你就改变主意了……”

  然后转向陪伴他们的赖昂:“您如今回到家乡了,我希望,您随时会来舍下用用便饭吧?”

  文书说他会打扰的,而且事务所有一宗业务,他也非去永镇不可。他们在圣艾尔柏朗夹道前面分手,礼拜堂的大钟正敲十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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