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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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干什么?郝麦疑心他年轻荒唐,搞女人。不过他猜错了;赖昂并不拈花惹草。他反而更忧郁了,留在盘里的菜,现在也多起来了,勒弗朗索瓦太太一眼就看出来。她想知道底细,问税务员;毕耐显出一副傲慢的样子,粗声粗气回答道:“警察没有支薪水”给他。 可是他觉得他的餐伴十分古怪;因为赖昂常常摊开胳膊,人朝椅背一仰,泛泛抱怨人生。税务员说:“这是因为您消遣不够。” “什么消遣?” “我要是您呀,就来一台旋床!” 文书回答:“可是我不会旋东西。” “这倒是真的!” 对方摸摸下巴,显出蔑视而又得意的神情。 毫无结果的爱情,赖昂疲倦了;生活千篇一律,没有乐趣,没有希望,他开始感到苦闷。他讨厌永镇和永镇人,有些人、有些房屋,他一看就有气,简直耐不下去;药剂师为人再好,他也忍受不了。另一方面,改变环境的远景固然引诱他,却也使他畏惧。 害怕很快变成了烦躁:巴黎遥遥向他招手,化装舞会的铜管乐吹响了,姑娘们的笑声起来了。他既然要到那边读完法科,为什么不去?谁拦着他?他心里开始筹划,预作远游期间的生活安排。他设想自己那边有一间屋子,布置着家具。他要在那边过艺术家生活!他要在那边学六弦琴!他要穿一件室内穿的长便袍,戴一顶巴斯克人戴的圆便帽[56],拖一双蓝绒拖鞋!壁炉墙上交叉插着两把花剑,再往高去,是六弦琴和一颗死人脑壳,而且他已然在赞赏了。 困难在于母亲是否同意;不过,看上去,也没有比这再合理的了。连他的老板也劝他换事务所,谋求发展。于是赖昂采取折中办法,到鲁昂谋一个二等文书的职位,但是没有成功,最后他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详详细细,说明他立刻要去巴黎的理由。她同意了。 他并不急着要去。足有一个月,伊韦尔每天从永镇到鲁昂,从鲁昂到永镇,帮他运送箱箧包裹。赖昂添置衣服,修理三只扶手椅,选购大批手绢,总而言之,准备的东西,周游世界也嫌多,但是他一星期又一星期,拖延行期,直到后来,母亲两次来信,催他动身,既然他希望在放假之前通过考试。 辞行的时间到了,郝麦夫人啼哭,朱斯丹呜咽,郝麦是男子汉,藏起悲痛,要亲自拿着朋友的大衣,送到公证人门口。公证人乘自己的车,送赖昂到鲁昂去。留下的时间,正够向包法利先生告别。 走到楼梯高头,他觉得自己气喘吁吁,只好停步。他一进来,包法利夫人连忙立起。赖昂道:“我又来啦!” “我早料到了!” 她咬紧嘴唇,血往上涌,脸一直红到耳朵梢。她站直了,肩膀靠住墙壁。他接下去道:“先生不在家?” “他出去了。” 她又说一遍:“他出去了。” 于是你望我,我望你,沉默下来。他们的思想,感到同一痛苦,好像两个上下起伏的胸脯,紧紧搂在一起。赖昂道:“我挺想亲亲白尔特。” 爱玛走下几级楼梯,呼唤全福。 他向周围迅速扫视,一眼望过墙壁、摆设架、壁炉,依依不舍,像是想要钻进一切,带走一切。 她又进来了,女用人带着白尔特。孩子甩动一根绳子,绳子一头是一架风车,尖头朝下。 赖昂吻了几遍她的颈项。 “再会,好孩子!再会,小宝贝,再会!” 他把她交还给她母亲。后者说:“带她下楼吧。” 就留下他们两个人了。 包法利夫人背过脸去,贴住一块窗玻璃;赖昂拿起他的便帽,轻轻拍打臀部。爱玛道:“就要下雨。” 他回答:“我有斗篷。” “啊!” 她转回身来,额头向前,下巴朝下。阳光掠过额头,照到眉毛的弧线,犹如一块大理石,猜不出爱玛望天边望见了什么,也猜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叹气道:“好,再会!” 头骤然一扬,她说:“是啊,再会……您走吧!” 两个人全朝前走,他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这才伸过手去,勉强笑着说:“照英国人规矩。” 赖昂觉出他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似乎他的全部生命,顺着胳膊,集中在这只湿津津的手心。 他随后松开手;他们的眼睛又遇到一起;他走了。 他在菜场站住,躲到柱子后头,最后一次,望望这所白房子和它的四块绿色窗帘。他依稀望见卧室窗口有一个人影;但是窗幔似乎没有人碰,就离开钩子,扯斜的长褶,慢慢移动,一下子就全平整了,比一堵石灰墙还要硬挺。赖昂只好跑开。 他远远望见老板的轻便马车,停在大路,旁边有一个男人,前胸系一条粗布围裙,手拉住马。郝麦和居由曼先生一边闲谈,一边在等他来。药剂师眼泪汪汪,说:“搂搂我。这是你的大衣,我的好朋友,当心别着凉!保重身体!凡事经心!” 公证人道:“来吧,赖昂,上车!” 郝麦俯在防泥板上,声音夹杂呜咽,好不容易说出这四个伤心的字眼:“一路平安!” 居由曼先生回答道:“晚安。放马!走!” 他们出发了,郝麦也回家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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