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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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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玛微笑了。 他说过这句趣话,就做出一副老实人模样,接下去道:“我讲这话,就是说,我不拿钱搁在心上……您要是钱不凑手,我先借给您也行。” 她听了这话,不由一惊。他连忙低声道:“啊!您用钱,近处就好周转;放心好了!” 他转过话头,问起法兰西咖啡馆的老板泰里耶老爹的消息,包法利当时正在给他看病。 “泰里耶老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一咳嗽,整个房子摇晃,我担心他过不了几天,不穿法兰绒内衣,会穿松木大衣的[47]。年轻时候,他拼命荒唐!这种人呀,太太,一点儿也没有条理!光喝酒也把他喝干了!不过眼睁睁看着相识的人死,不管怎么样,总不好过。” 他一面扣硬纸匣,一面就这样议论医生的病人。他望着玻璃窗,一脸不愉快的神情,说:“自然喽,时令不正,就生这些病。我呀,我就觉得自己不怎么适意;我的后背有一个地方疼,改一天,我也许来看看大夫。可不,再见啦,包法利太太;有事尽管吩咐;在下一定伺候!” 他轻轻把门带上。 爱玛叫人把饭开到卧室,放在盘子里头;她坐在炉边,慢慢腾腾用饭,感到很舒坦。她想着围巾,自言自语道:“我真叫乖啦!” 她听见楼梯上脚步响:赖昂来了。她站起来,五斗柜上放了几条抹布,等着缭边,她拿起头一条;他进来,她显得很忙。 谈话无精打采,包法利夫人有一句没一句,时时停顿,他自己也像有话难以出口。他坐在炉边一张矮椅上,手里拿着象牙针盒,转来转去;她不是穿针引线,就是不时拿指甲压压布褶子。她不说话,他也开不得口,她的沉默迷住了他,就像先前她的语言迷住了他一样。 她心里想:“可怜的孩子!” 他问自己:“她嫌我什么?” 临了还是赖昂说起,他有一天要去鲁昂,办理一件业务上的事。 “您订的音乐刊物满期了,要不要我续下去?” 她回道:“不要。” “为什么?” “因为……” 她闭紧嘴唇,慢条斯理,抽出一根长长的灰线。 赖昂看着这件女活有气。爱玛的手指尖都像扎破了似的;他想起一句漂亮话,可是又不敢说出来。他接下去道:“您不学啦?” “什么?” 她赶快改口道:“音乐?啊!我的上帝,是啊!难道我不要管家,不要照料丈夫,总之,手边还有一大堆活儿,许许多多分内事,要我先操心?” 她望望钟。查理回来迟了。她不放心。她重复了两三遍:“他人真好!” 文书喜欢包法利先生。可是他想不到她待他这样深情,听着未免别扭;不过他照样恭维他,他说,他听见人人夸他,尤其是药剂师。爱玛接下去道:“啊!他是一位好人!” 文书接下去道:“当然。” 他调转话头,讲郝麦夫人,他们平时一来就笑她不修边幅。爱玛打断道:“这有什么关系?作慈母的,没有心思打扮自己。” 说过这话,她又默不作声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她的谈话、她的姿态,统统变了。大家见她关心家务,按时上教堂,对女用人也管得更严了。 她从奶妈那边接回白尔特。家里一有客人,全福就带她过来,包法利夫人撩起孩子的衣服,叫人看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她讲她就爱小孩子;这是她的安慰、她的喜悦、她的迷恋;她的爱抚带有感情,除去永镇人,任何人看了,都会想到《巴黎圣母院》里的小麻袋[48]。 查理回家,发现拖鞋放在炉火旁,烤得暖暖的。现在,他的背心不再缺里子了。衬衫不再短纽扣了。甚至他的睡帽,也一顶一顶,整整齐齐,在橱里摞好,他看在眼里,觉得开心。她不像往常,花园转转,就皱眉头;他有建议,她总同意,即使她猜不透他的意思,她也百依百顺,不露一丝抱怨;——赖昂看见他坐在炉边,用罢了饭,一双手搭在肚子上,两只脚搁在火篦上,脸蛋由于消化也发红了,眼睛由于幸福也润泽了,孩子在地毯上爬着,而这位细腰女子,就着椅背,吻他的额头。他向自己道:“简直胡闹!怎么接近得了她?” 所以在他看来,她十分端庄,亲近不得,他连一星半点的希望也不存了。 可是意有所舍,心犹未甘,他只好把她放在非凡的境界。他在肉身方面既然一无所得,所以对他说来,她不具肉身,在他的心头扶摇直上,仿佛成仙得道,云脚冉冉,气象万千。这是一种纯洁感情,并不妨碍日常生活,有了它,心里快活,一旦丢了,就会特别难过,正因为这种感情可贵,人才加以培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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