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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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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拿两只胳膊围住他的身子,眼睛望他,样子又凄惶,又哀求,简直要在他的胸前昏倒。 “好,可怜的孩子,拿出勇气来!没有法子救。” 拉里维耶尔博士走开了。 “您这就走?” “我还回来。” 他像有话吩咐车夫,卡尼韦也走出来了,同样不高兴看爱玛死在自己手上。 药剂师在广场追上他们。他天性离不开名人。所以他恳求拉里维耶尔先生赏光,到他家里用饭。 他马上叫人到金狮去取鸽子,到肉庄去取所有的小排骨肉,到杜法郝家去取奶酪,到赖斯地布杜瓦家去取鸡蛋。药剂师亲自帮着预备;郝麦太太一边系牢罩衫带子,一边道:“先生,您得原谅才是;因为在我们这小地方,头一天不先关照一声……” 郝麦轻声吩咐:“高脚玻璃杯!” “在城里的话,我们起码可以弄到灌肉蹄子。” “少废话!……博士,请。” 用过几口以后,他觉得应该提供一些详细情况:“起初我们发现她咽喉发干,后来上腹部剧痛,呕吐不止,呈昏睡状态。” “她怎么会服毒的?” “我不知道,博士,我简直不晓得她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种砒霜。” 朱斯丹这时正好端上一摞盘子,听见这话,不由哆嗦起来。药剂师问道:“你怎么啦?” 年轻人一听问话,稀里哗啦,把东西全摔到地上。郝麦喊道:“蠢猪!笨牛!傻瓜!死驴!” 但是他猛然克制自己,回到原来的话题道:“博士,我决计化验,首先我小心从事,拿一只细管搁到……” 外科医生道:“顶好是拿您的手指搁进她的喉咙。” 他的同行默不作声,因为方才已经为了他的呕吐剂,私下饱受训斥,所以这位好好先生卡尼韦,治跷脚时,说话滔滔不绝,气焰不可一世;今天极其谦虚,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不断微笑。 郝麦做了东道,自尊心得到满足,心花怒放,包法利的悲痛促成他的幸福,在他心上,模模糊糊,激起一片快感。而且他有博士在座,特别兴奋。他卖弄渊博,东拉西扯,说起斑蝥、乌巴斯树①、芒色尼耶树、蝰…… ﹛① 斑蝥有发泡作用,乌巴斯树(upas)是一种有毒汁的树,产在爪哇一带。﹜ “我甚至于读到,有些香肠,熏过了头,人吃了就会中毒。博士,好像中电一样!我们有一位大师、著名的卡代·德·嘉西古尔①,我们的药物学权威,曾经写过一篇了不起的报告,就提到来着!” ﹛① 卡代·德·嘉西古尔(1731—1799),法国药物学家,留有笔记多种。﹜ 郝麦太太又出来了,端着一个燃烧酒精的摇摇晃晃的机器;因为郝麦讲究在饭桌上熬咖啡而且事前经他亲手炒好,磨好,调好。他献糖道:“Saccharum①,博士。” ﹛① 拉丁文:砂糖。﹜ 他随后把子女全叫到底下,希望听听外科医生对他们的体格的意见。 最后,拉里维耶尔先生准备走了,郝麦太太请他检查检查她丈夫。他的血变稠了,每天用过晚饭,他就打盹。 “嗐!妨碍他的不是血。①” ﹛① “血”(sang)与“感觉”、“意义”或者“官能”(sens),在法文同音。拉里维耶尔用了一个同音双关语,取笑郝麦。﹜ 这句双关语,没有人理会,医生笑微微的,打开了门。可是药房挤满了人,他简直难以脱身。杜法赦先生担心太太害肺炎,因为她好对灰烬唾痰;毕耐先生,一来就饿;卡隆太太,皮肤有针扎的感觉;勒乐,常常头晕;赖斯地布杜瓦,害风湿症;还有勒弗朗索瓦太太,闹胃气病。最后,三匹马出发了,人人嫌他不够和气。 布尔尼贤先生捧着圣油,走过菜场,引起公众的注意。 郝麦根据他的原则,把教士比做死人气味招引来的乌鸦。他一看见教士,就身心不畅,因为道袍让他想到寿衣,他憎恨前者,有一点由于畏惧后者。 不过他面对他的所谓使命,并不退却,所以就又陪卡尼韦回到包法利那边,——拉里维耶尔先生走前,再三嘱咐卡尼韦这样做来着。不是太太反对,他会连两个儿子也带过去,经历大事,将来留在脑海,也好成为一种教训、一个榜样、一幅严肃的图画。 他们走进房间,里面充满悲惨的仪式,女红桌上蒙了一条白饭巾,上面一只银盘,里头有五六个小棉花球,旁边是一个大十字架,一边点着一支蜡烛。爱玛的下巴靠住胸脯,眼睛睁得老大,两只可怜的手搭在床单上,姿势又难看,又柔和,好像快死的人,直盼早拿尸布盖好自己一样。查理停住哭泣,脸色仿佛石像那样白,眼睛好像炭火一样红,面对着她,站在床尾;教士一条腿跪在地上,咿咿唔唔祷告。 她慢悠悠转过脸来,一眼望见教士身上的紫飘带,忽然有了笑容,不用说,她在无牵无挂之中,又体会到了早年的神秘感受,看到了正在开始的天国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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