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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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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边走,边问自己:“我说什么?我先说什么?”她一路走下去,望见灌木、树木、岭上的黄刺条、远处的庄园,仿佛旧友重逢,又有了她初恋的心情。她的可怜的心,也枯木逢春一般,欣欣向荣。暖风吹拂她的脸,雪在融化,一滴一滴,从树芽落在草上。 她像先前一样,走进草坪的小门,来到正院。边沿两排繁茂的菩提树,窸窸窣窣,长枝摇来摇去。狗在狗舍吠成一片,响声震天,不见有人出来。 她走上装有木栏杆、又直又宽的楼梯,来到有灰尘的石板地过道,好像修道院或者旅馆一样,并排开着几扇门。他的房间在尽里左手。她拿手指搁到门扶手上,忽然感到软弱无力。她害怕他不在家,却又几乎希望他不在,然而这是她惟一的指望、最后的机会。她停一分钟定了定神,想着时间紧迫,只好鼓足勇气走进去。 他坐在壁炉前面,两只脚放在框子上,噙着烟斗吸烟。他一看是她,连忙跳起来道:“嗐!是您!” “是呀,是我!……我想,罗道耳弗,请教一个主意。” 她用尽气力,可是再也说不下去。 “您没变,还是那样可爱!” 她伤心道:“唉!不可爱,我的朋友,因为您没有把我搁在心上。” 他听了这话,找话解释他的行为,不过一时编不出适当的借口,就拿泛泛的话来道歉。 他的语言,尤其是他的声音和他的形体,打动了她,她听到后来,装出相信——或者也许真就相信:他们破裂的原因是一个秘密,关系第三者的名誉,甚至生命也成了问题。她伤心地望着他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受够了苦!” 他用一种达观的口吻回答道:“人生就是这样!” 爱玛接下去道:“自从我们分手以来,人生待您总还好吧?” “啊!不好……也不坏。” “你我永不分手,也许好多了。” “是啊……也许!” 她凑到跟前道:“你相信?” 她叹气道:“哎呀!罗道耳弗!你不知道……我多爱你!” 于是她握住他的手,他们也就手指交揉,待了一会儿,——仿佛第一天,在农业展览会上!自尊心不要他心软,他正在自我挣扎,就见她倒进他的胸怀,对他道:“没有你,你怎么指望我活得下去?享惯了福,不享就不成!我可真叫伤心啦!我以为我会死的!改天我再一五一十讲给你听。可是你呀,躲着我……” 因为三年以来,他由于男性特有的天赋的怯懦,小心在意避她。爱玛拿头一动一动,做出娇憨的模样,比一只动情的母猫还要妖媚,继续道:“你实说了吧,你爱别的女人;哎!我懂,好啦!我原谅她们。你勾引她们,就像你从前勾引我一样。你是男子,你!有种种条件博得女人欢心。不过我们再好下去,对不对?我们会相爱的!看,我笑了,我快活!……你倒是说话呀!” 她娇滴滴的,确实惹人心疼,眼里盈盈一颗泪珠,颤颤索索,好像花萼含了一滴雨水一样。 他把她抱到膝盖上,拿手背抚摸她光滑的头发。薄暮中落日的余晖投射在她的头发上,仿佛一支金箭在闪耀。他低下头,用嘴唇尖,轻轻吻着她的眼皮。他问道:“可是你哭了!为什么?” 她反而呜咽起来了,罗道耳弗以为她的爱情爆发了;他见她不做声,错把沉默当做害羞的最后表示,嚷嚷道:“啊!饶恕我!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是又坏又蠢!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怎么啦?说话呀!” 他跪下来了。 “好吧!……我破产啦,罗道耳弗!你借我三千法郎!”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显出一种严肃的表情,说道:“不过……不过……” 她急促地讲下去:“你知道,我丈夫把他的财产统统交给公证人经管;他卷逃了。我们借钱,病人不付诊费。其实,清算没有结束;我们往后还会有钱的。不过今天缺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我们的动产;就在如今,就在眼前。我信得过你的友谊,所以就来了。” 罗道耳弗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寻思道:啊!她来是为了这个! 他最后显出非常安详的神气道:“亲爱的夫人,我没有钱。” 他不是说谎。他要是有钱的话,不用说,他会给的,虽然这种慷慨之举,一般说来,并不愉快:摧残爱情的方式很多,不过连根拔起的狂风暴雨,却是借钱。 她先是望他望了几分钟。 “你没有钱!” 她重复了好几次:“你没有钱!……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来受这场最后的羞辱了。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比别人好不了多少!” 她出卖自己,把话扯远了。 罗道耳弗打断她的话,说他本人也正“拮据”。爱玛道:“啊!我可怜你!是啊,一百二十分可怜你!……” 于是眼睛望定兵器上一管发亮的银线短铳道:“可是人要是穷呀,铳把子不会镶银!” 她指着布勒①时钟,继续道:“也不会买镶介壳的钟!也不会给马鞭来一串镀金的银叫子!” ﹛① 布勒(1642—1732),法国著名的细木器制造商。﹜ 她摸着这些银叫子。 “也不会给他表上来一串小玩意儿链子!嗐!他什么也不缺!屋里还有一顶酒橱;因为你爱你自己,你过舒服日子,你有一所庄园、几处田庄、几座树林;你骑马打猎,你远游巴黎……单单就是这个……” 她抓起壁炉上的袖口纽扣,喊道:“这顶小的小玩意儿,就能变出钱来!……嗐!我不要你的!留着好了。” 她拿两个纽扣丢得老远,小金链碰在墙上,断了。 “可是我呀,为了博得你一个微笑,让你瞧上一眼,听你说一句‘谢谢’,我什么都会给你,什么都会卖掉,做苦工,沿路乞讨!而你安安详详坐在你的扶手椅里,好像你先前没有让我受够罪?没有你,你明白,我会快快活活过日子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跟谁打赌来着?可是你从前爱我,你从前这样讲……方才还这样讲……啊!还不如把我撵走的好!你亲我的手,手现在还是热烘烘的。你就在这地方,在这地毯上,跪在我面前,发誓爱我一辈子。我相信你:整整两年,你带我做着最香甜、最绮丽的梦!……嗯?我们的旅行计划,你记得不,啊!你的信!你的信,撕碎了我的心!如今我看他来了,投他来了,他又有钱,又快活,又自由!求他搭救一把,随便什么人也会帮忙,苦苦央求,把恩情统统献给他,他推开我,因为这要破费他三千法郎!” 罗道耳弗口气绝对冷静,——这种冷静就像盾牌一样,掩护抑制下去的愤怒,回答道:“我没有钱!” 她出来了。墙在摇晃,天花板往下压她。她又走进悠长的林阴道,绊在随风散开的枯叶堆上。她终于走到栅栏门前的壕沟;她急着开门,在门闩上碰断了指甲。然后百步开外,她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跌倒,只得站住。她于是扭转身子,又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庄园:草坪、花园、三座院子和正面的全部窗户。 她呆呆瞪瞪站了许久,觉不出自己是在活着,只觉得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跳动,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在田野响成一片。脚底下的土比水还软;犁沟在她看来,成了掀天的棕色大浪。回忆、观念,大大小小,同时涌出,活跃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道烟火放出无数的火花。她看见她的父亲、勒乐的小屋、他们的旅馆房间、另一片风景。她觉得自己要疯。她一害怕,努力收敛,但是情形混乱,也是真的;她已记不起她落到这般田地的原因,也就是说:金钱问题。她感到痛苦的,只是她的爱情。她觉得她的灵魂通过这种回忆离开了她,就像受伤的人临死觉得生命从流血的伤口走掉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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