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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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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玛的愤怒、郝麦先生的絮叨、或许还有午饭的饱胀,把赖昂折腾得迷迷糊糊,现在经他这样一来,简直失了主张。他像受了蛊惑一样,听见药剂师重复:“去马耳巴吕街布里杜家,也就是两步路。” 由于懦弱、愚蠢和导致人们做违心之事的卑怯,他到底还是让他拉到布里杜家去了。他们在他的小院看见他,监督三个伙计,喘着气,转动一架酿造塞兹水的机器的大轮子。郝麦帮他们出主意,吻抱布里杜,要嘉吕斯喝。赖昂一连二十次想走;可是另一位揪住他的胳膊,对他讲:“一会儿工夫!我这就走,我们去《鲁昂烽火》,看看报社的人。我介绍您认识托玛散。” 他总算甩掉了他,一口气跑到旅馆。爱玛已经不在了。 她怒火冲天,方才离开。她如今恨他。在她看来,爽约是一种侮辱。她想多找一些借口,索性摆脱他:他没有英雄气概,软弱,平庸,不及女人刚强,而且吝啬,胆小如鼠。 接着她又平静下来,终于觉得自己无疑冤枉了他。不过一旦贬责我们心爱的人,或多或少总要形成彼此之间的隔阂。偶像是碰不得的:一碰之后,就有金粉留在手上。 他们的谈话越来越和爱情无关。爱玛给他写信,离不开花、诗、月亮、星星——热情衰退之后的这些稚拙手段,无非是借重外援来使热情复苏。她总在期许下次幽会无限幸福,事后却承认毫无惊人之处。爱玛觉得扫兴,可是一种新的希望又很快起而代之,回到他的身旁,分外炽热,分外情急。她脱衣服,说脱就脱,揪开束腰的细带,细带兜着她的屁股,窸窸窣窣,像一条蛇,溜来溜去。她光着脚,踮起脚尖,走到门边,再看一回关好了没有;一看关好了,她一下子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然后,——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情严肃,贴住他的胸脯,浑身打颤,久久不已。 但是在这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在这期期艾艾的嘴唇上,在这双迷惘的瞳仁里,在这两只胳膊搂抱之中,赖昂觉得像有什么极端的、模模糊糊,凄惨悲切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轻悠悠来到他们中间,要把他们分开。 他不敢盘问她;不过他见她经验丰富,总觉得她过去一定经过各色苦乐的考验。一样风情,从前倾倒,现在他有一点害怕了。而且他反抗她的一天大似一天的统治,这种持久的胜利使他怨恨爱玛。他甚至企图不再爱她;可是她的小靴一咯噔,他便把持不住,就像醉鬼见到了烈酒一样。 的确,她对他的关心,从菜肴的精美,直到服装的俏丽和视线的缠绵,无所不包,无微不至。她从永镇来,怀里揣着玫瑰,见了他,朝他脸上一丢。她担心他的健康,指点他的行为。她要他一心和她相好,希望得到上天协助,往他的脖子挂了一个圣母像牌。她仿佛一位圣洁的母亲,问起他的朋友。她对他道:“别见他们,别出去,就想着我们自己;爱我!” 她希望自己能监视他的生活,又想派人到街上钉他的梢。旅馆附近,总有一个流氓似的人招呼旅客,他不会不肯的……不过她的自尊心不许她这样做。 “嗐,活该!他要是欺骗我,由他去!难道我在乎?” 有一天,他们散得早,她独自在马路溜达,望见她的修道院的墙壁;她坐在榆树树阴下一条长凳上。当年有多安静!那些不能言喻的恋爱心情,她试着照书本虚构出来的心情,她如今又多向往! 她的新婚期间、她骑马在森林的漫游、跳华尔兹的子爵和歌唱的拉嘉尔狄……又都在她的眼前出现。赖昂犹如别人,她忽然觉得同样遥远。她问自己道:“可是我在爱着他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快乐,也从来没有快乐过。何以人生总不如意?何以她信赖的事物,时刻腐朽?……可是假如有一个强壮、漂亮的男子,天生英武,而又细腻多情,天使的形象,诗人的心,抱着七弦琴,演奏哀婉的祝婚歌,响彻九霄,何以她就不会凑巧遇到?哦!永远扑空!再说,也不值得追寻;处处是谎!声声微笑隐伏着因腻烦而起的呵欠,回回喜悦隐伏着诅咒,任何欢乐免不了餍足。最香的吻,在你唇上留下来的,也只是一种实现不了而又向往更甜蜜的销魂境界的热望。 空中荡漾着铿锵的响声,修道院的钟敲了四下。四点钟,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生以来,就一直坐在这条长凳上似的。不过一分钟能容纳千变万化的热情,正如小小空间能容纳一大群人一样。爱玛一心一意活在她的热情里,仿佛一位大公爵夫人,不拿银钱搁在心上。 但是有一回,家里来了一个红脸、秃顶的男子,举止猥琐,说是鲁昂的万萨先生差来的。他穿一件绿长大衣,别针别住旁边的衣袋;他取下别针,插在袖子上,恭恭敬敬,递来一张纸。 这是她立的一张七百法郎的借据,勒乐嘴上说得好听,结局还是给了万萨。 她打发女用人去找他。他不能来。 来人一直站着,东张西望,金黄颜色的粗眉毛遮住他好奇的视线,看见女用人徒劳往返,就一副天真的模样问道:“我拿什么话回万萨先生?” 爱玛回答道:“好吧!告诉他……我没有钱……下星期才有……他等着好了……是的,下星期。” 来人不发一言,拔脚就走。 但是第二天正午,她收到一份拒付通知书,上面贴着印花,用大字写着“比西执达吏哈朗律师”的字样。她看见这张公文,害怕极了,慌慌张张,急忙奔往布商家里。 她在他的店里找到他,他正在捆扎一个小包。他道:“啊,有事见教?” 勒乐并不因为她来,就中断工作。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女孩子在旁相帮;她有一点驼背,既是伙计,又是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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