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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大殿屋顶、拱券上部和玻璃窗,倒映在满满的圣水盘里。花玻璃的反光,在大理石的边沿虽然断掉,反而射得更远了,摊在石地上,活像一条花花绿绿的地毯。强烈的阳光,顺着三座敞开的拱门,变成三道巨光,一直射到教堂里头。尽里不时走出一位司库,经过圣坛,斜身一跪,站起就走,好像行色匆忙的信士。水晶烛台,安安静静,挂在半空。唱经堂点着一盏银灯;偏殿、教堂的阴暗部分,有时候发出一声叹息,加上关栅栏门的声音,在高耸的穹隆底下,发出回响。

  赖昂踱着庄严的步伐,在墙边徘徊。他觉得人生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好过。再过一会儿,她就来了,她一定是一副迷人的模样,心神不宁,偷眼张望背后看她的男女,——穿着她的有花边道道的袍子,举着她的金丝眼镜,蹬着她的玲珑小靴:种种装饰,他见也没有见过,显出贞节将要失去时难以言传的魅力。教堂好似一间广大的绣房,迎她进来。穹隆弯下身子,在阴影里头,听取她的爱情的自白。花玻璃窗明光闪闪,就为照亮她的脸,而香炉燃烧,就为香云缭绕,她像天使一样出现。

  然而就是不见她来。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一扇蓝玻璃窗,上面画了一些提筐携篮的船夫。他集中注意力,望了许久,计算鱼鳞和小领紧身短袄的钮孔的数目,思想却漫无目的,四下寻找爱玛。

  守卫站在一旁,心里直生这人的气:他居然独自观赏礼拜堂。在守卫看来,他行事荒唐,近乎剽窃,几乎是渎圣了。

  但是石板路上响起了丝绸窸窣的声音,半空露出一顶帽子的边沿、一件小黑披风……是她!赖昂一跃而起,奔了过去。

  爱玛面无血色,快步走来。她递给他一张纸道:“看吧!……啊!不!”

  她急忙缩回手,走进圣母堂,靠住一张椅子跪下来,开始祷告。

  年轻人恼恨她这心血来潮的虔诚,然而见她在幽会地点,仿佛安达卢西亚的一位侯爵夫人①,一心一意在祈祷,倒也感到有趣,没有多久,却又不耐烦了,因为她祷告下去,没完没了。

  ﹛① 安达卢西亚,西班牙南部地区的通称。《安达卢西亚》是缪塞的一首诗(1829),风行一时,因而诗里的侯爵夫人也就出了名。﹜

  爱玛在祷告,或者不如说是努力在祷告,希望上天迅速帮她做出决定来;她为了得到神助,就望着光辉的圣龛,吸着插在大瓶里的开白花的南芥菜的香味,感受着教堂的一片静默:结果心倒越发乱了。

  她站起来。他们正要走出,就见守卫急忙凑近道:“太太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太太有意观光观光教堂吗?”

  文书喊道:“不要!”

  她回答:“为什么不?”

  因为眼看贞节要守不住,她只好求助于圣母、雕像、墓冢、任何机缘。

  于是按顺序进行,守卫把他们一直领到靠近广场的入口,手杖指着黑石头铺成的一个大圆圈,上面没有铭记,也没有花纹,摆出一副庄严的模样道:“这儿就是昂布瓦斯大钟的钟口。钟重四万磅。全欧洲没有第二只。铸钟的工人一开心,闭过气去,死了……”

  赖昂道:“走吧。”

  老好人往里走,回到圣母堂,伸出双臂,做了一个概括的解释姿势,比乡绅带你看他的墙边果木还要得意:“这块石头底下,埋着彼埃尔·德·勃雷泽、法奈纳和布里萨克的领主、普瓦图大元帅和诺曼底总督,一四六五年七月十六日,死于孟来里之役。”

  赖昂咬嘴唇,跺脚。

  “右面这位贵人,全身铠甲,骑着一匹前腿举起的马,是他的孙子路易·德·勃雷泽、勃雷瓦尔和蒙绍韦的领主、莫勒弗里耶伯爵、莫尼男爵、御前大臣、功勋骑士,也是诺曼底总督,碑文写着:死于一五三一年七月二十三日,一个星期天;下面雕的这个男子正要葬入墓穴,面孔和他本人一模一样①。死人雕塑得这样逼真,世上找不出第二份了,是不是?”

  ﹛① 路易·德·勃雷泽的墓碑是一件著名艺术品,共分两层,上层是骑马雕像,下层是白玉平卧雕像。﹜

  包法利夫人举起单柄眼镜细看。赖昂看见一个口若悬河,一个冷若冰霜,执意作对,觉得心灰意懒,呆呆望着她,话也懒得说,手势也懒得做了。

  絮絮叨叨的向导继续下去:“旁边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哭,是他的太太狄安娜·德·普瓦蒂埃,勃雷泽伯爵夫人,瓦朗蒂诺公爵夫人,生于一四九九年,死于一五六六年①。左边抱孩子的这个女人,是圣母娘娘。请看这边:这儿就是昂布瓦斯家的坟墓。这两位是鲁昂的红衣主教和大主教②。那一位是国王路易十二的一位大臣。他给了礼拜堂许多好处。他在遗嘱里给穷人留下三万金埃居。”

  ﹛①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路易·德·勃雷泽的续弦夫人,丈夫死后,从一五三六年起,成为亨利二世的情妇,被封为瓦朗蒂诺公爵夫人。﹜
  ﹛② 昂布瓦斯(1460—1510)的墓碑也是文艺复兴时代的杰作,叔侄二人一前一后,跪在坟上。﹜

  他娓娓道来,一刻不停,又把他们带到一间堆放栏杆的偏殿,挪开几个栏杆,露出一块笨重东西,很可能是一座雕坏了的石像。他深深叹一口气道:“这原是装饰英国国王和诺曼底公爵‘狮心’理查①的陵墓的。先生,都是加尔文信徒把它毁成这个样子②。他们不安好心,把它埋在大主教宝座底下的地里。看,大主教回府,就走这座门。我们来看看画有毒蟒的花玻璃窗。③”

  ﹛① “狮心”理查,即理查一世(1157—1199),尸体埋在别处,心由鲁昂礼拜堂保存。﹜
  ﹛② 一五六二年,耶稣教教徒拆毁鲁昂礼拜堂,许多雕像遭受损坏。﹜
  ﹛③ 传说,鲁昂在七世纪有毒蟒为患,被主教圣罗曼杀死。花玻璃窗绘制圣罗曼生平事迹,是一五二一年的作品。﹜

  但是赖昂连忙从衣袋摸出一块银币丢给他,抓住爱玛的胳膊就走。守卫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提早赏钱,因为还有许多东西值得外乡人观光。所以他喊道:“喂!先生。钟塔!钟塔!……”

  赖昂道:“不看啦。”

  “先生不该不看!钟塔有四百四十尺高,比埃及的大金字塔才低九尺。整个儿是铁铸成的,钟塔……”

  赖昂拔脚就跑;因为两小时以来,他觉得他的爱情,眼看在教堂就要变成石头,现在又要化成一道烟,穿过那个半截管子似的、长方鸟笼似的、有孔烟筒似的东西(居然不嫌难看,架在礼拜堂上头,倒像一个异想天开的锅匠,在做什么古怪试验)①,不知去向。她道:“我们去什么地方啊?”

  ﹛① 木制包铅的钟塔,建于十六世纪,一八二二年,遭电烧毁;一八二七年重建,改为铜铸,直到一八七七年,才完工;一八四八年,曾经一度停工。在小说描述的这段期间,钟塔四周搭了架子,正在重修,所以才有这样一段描写。﹜

  他不回答,继续快步走去;包法利夫人已经把手指泡在圣水里了,听见背后气喘吁吁,夹杂手杖顿地的有规律的响声。赖昂转回身子。

  “先生!”

  “什么事?”

  原来是守卫,胳膊底下抱着二十来本装订好的大书,顶住肚皮,怕掉下来。全是“关于礼拜堂”的著述。赖昂跑出教堂,咕哝道:“浑蛋!”

  一个野孩子在广场玩耍。

  “去给我找一辆马车来!”

  小孩子像皮球一样去了四风街;于是他们面对面,单独在一起待了几分钟,全有一点窘。

  “啊!赖昂……真的……我不知道……我该不该……”

  先是娇声娇气,故作媚态,接着就又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气道:“这不合适,您知道吗?”

  文书反驳道:“有什么不合适?巴黎就这样做!”

  这句话仿佛无可驳辩的论据,说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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