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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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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一章 赖昂先生一面钻研法律,准备学位考试,一面却也相当照顾茅庐①。他在这里得到绝大成功,爱漂亮的小女工觉得他气宇轩昂,另眼看待。学生里面,数他正派:头发不太长,也不太短;一季的钱,他不在月初花光;和教授保持友好关系。说到荒唐,他永远适可而止,不是为了害羞,就是由于怕事。 ﹛① “茅庐”或者“大茅庐”是巴黎拉丁区的著名舞厅,创建于一七八七年,大革命后,成为学生聚会的一个中心,一八五五年停业。﹜ 他待在房间读书,或者黄昏坐在卢森堡①菩提树底下,想起爱玛,他的法典常常掉在地上。但是日久天长,情感也就渐渐淡了,他有了别的欲望;不过尽管上面压着别的欲望,这种情感照样活了下来,因为赖昂并不死心,就像一线希望,在未来摇摇晃晃,又像一枚金果,挂在怪树枝头,还有到口的可能一样。 ﹛① 卢森堡,巴黎一个有名的公园,在拉丁区。﹜ 所以别离三年,他再看见她,热情又苏醒过来了。他寻思道:事不宜迟,现在必须决心下手。再说,常和轻浮子弟厮混,畏怯之心早已不知去向,回到内地,高视阔步,他根本就看不起那些没有穿过漆皮鞋、没有走过沥青马路的人们。倘若在一位名闻四海的博士(得过勋章,出门有车的人物)的客厅,挨近一位遍体绫罗的巴黎女子,毫无疑问,可怜的文书,会像小孩子一样打哆嗦;不过如今是在鲁昂码头,眼前是这小医生的太太,他先拿稳了,胜利在握,自然也就觉得行若无事了。信心因际遇而异:人在大厅说话,和在阁楼说话不同;阔太太保护贞操,在他看来,似乎胸衣衬里放满了钞票,如同披上了铠甲一样,无从下手。 头天夜晚,赖昂和包法利夫妇分手之后,远远跟着,看见他们走进红十字旅馆,他才转身回去,整整一夜,思索进行的计划。 所以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左右,他走进客店厨房,喉咙发紧,脸色发白,活像胆小鬼横了心,要硬干到底。有一个听差回答道:“先生不在。” 这是吉兆。他上了楼。 她看见他来,并不感到慌乱。正相反,她向他道歉,他们忘记告诉他,他们的住址了。赖昂道:“可是我猜出来了。” “怎么会的?” 他说成是有缘相会,本能引导。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赖昂一看话笨,连忙改正,说他一上午都在找她,一家又一家,问遍全城旅馆。他接下去道:“那么,您决定待下来啦?” 她道:“是的。我真不应该。手边一大堆事,忙都忙不过来,真不该寻什么不切实际的娱乐……” “啊!我心想……” “哎呀!心想不来的,因为您呀,您不是女人。” 不过男子也有男子的苦恼,谈话带上了哲理意味。爱玛大谈特谈人事无常,长年寂寞,心像活埋了一样。 年轻人为了取得好感,或者受了熏染,天真烂漫,模仿这种忧郁,讲起他在学校,一年四季,万分无聊。他嫌诉讼程序繁琐,直想改行,母亲写信给他,封封使他难过。他们谈到痛苦的原因,越谈越细致,倾筐倒箧,畅所欲言,说到后来,全无一点兴奋。不过他们没有把话全说出来,有时候就沉吟不语,寻思一句能表达心意的话。她绝口不提她对另一个男子的热情;他也瞒住不说他曾经把她忘了。 他或许已记不起舞会后和姑娘们吃夜宵的情景;不用说,她也把清晨在草地上奔往情人的庄园去幽会之事忘在九霄云外。城市的喧嚣差不多传不到他们的耳朵;房间很小,仿佛特意造成这样,缩小他们的寂寞。爱玛穿一件条纹布梳头衣服,头发靠着扶手椅的椅背;黄墙纸像金色背景似的托着她;镜子照出她头上梳的白线似的中缝,耳朵梢露在头发外面。她说:“不过,对不住,我错了!我左诉苦,右诉苦,诉来诉去,您听也听腻烦了!” “不,不!没有的事!” 她仰起眼睛望天花板,眼里包着一滴眼泪,接下去道:“您知道我一向梦想些什么也就好了!” “我也一样!哎呀!我受够了罪!我常常走出房间,来到街上,沿着河岸,一步一步拖着身子,想在嘈杂人群里忘记自己,可是心事重重,我就没有法子做到。路旁有一家画店,橱窗里挂着一张意大利版画,上面画着一位文艺女神,披了一件贴身衣服,眼睛望着月亮,头发散开,簪着勿忘草。有什么东西不住地吸引我过去;我在那边一待就是几小时。” 然后声音发颤,他说:“她有一点像您。” 包法利夫人转过头去,因为她挡不住自己微笑,却又不希望他看见。他接下去道:“我常常给您写信,写好了,又撕掉。” 她不回答。他继续说:“我有时候心想,机缘凑巧我会遇见您。别人走过街角,我错以为是您;我追赶所有的马车,只要看见车门飘出一条披肩、一幅面网,和您的一样……” 她似乎打定主意,由他说去,并不打断。她交叉胳膊,垂下脸来,望着拖鞋的鞋花,偶尔脚尖在缎面里头微微一动。不过她叹了一口气:“世上最伤心的事,难道不是像我一样,一辈子没有正经用处?我们的痛苦如果能对别人有用的话,想着是牺牲,倒也可以自慰了。” 他开始赞扬道德、责任和默默无闻的牺牲,说来也不见得相信,不过这是实情,他自己就有一片忠心,得不到机会满足。她说:“我真愿意做一名医院的护士,看护病人。” 他回答道:“嗐!男子就没有这一类神圣使命,我就看不出我有什么事好做……除非也许是,做做医生……” 爱玛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打断他的话,抱怨自己害了一场大病,偏偏不死;真是可惜!死了的话,她现在也就不至于再受罪了。赖昂马上就说,他羡慕坟墓的宁静,甚至有一晚,他立遗嘱,要人埋他时用她送他的那条有绒道道的漂亮脚毯裹他。他们未尝不希望自己曾经这样生活,所以如今做出一种理想的安排,补充到过去的生活中去。再说,语言就是一架展延机,永远拉长感情。 但是听到关于脚毯的鬼话,她问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因为我爱您啊!” 赖昂一面庆幸自己跳过难关,一面乜斜着眼睛,观察她的脸色。 她的脸色仿佛天空,一阵风刮走了乌云。黑压压的忧郁思想,似乎走出她的蓝眼睛①,整个脸熠熠发光。他等候反应。她最后回答道:“我从前也一直这么觉得……” ﹛① 作者在第一部第二章告诉我们,她的眼睛“由于睫毛的缘故,棕颜色仿佛是黑颜色”。在其他各章,都说“眼睛是黑的”。﹜ 于是他们谈起过去发生的那些琐细事件,其中或苦或乐,他们方才已经用一个字眼总括过了。他想起铁线莲的架子、她往常穿的袍子、她的卧室家具、她的整所房子。 “我们可怜的仙人掌怎么样了?” “去年冬天冻死了。” “啊!您知道我多想念它们吗?我常常看见它们像从前一样,夏天早晨,太阳照着窗帘……我望见您的两只光胳膊,在花草当中,过来过去。” “可怜的朋友!” 她朝他伸出手去,赖昂连忙凑上嘴唇,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就我来说,我不知道您当时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我俘虏了过去。有一回,好比说,我来到您家;不过,不用说,您不记得了吧?” 她说:“记得。讲下去。” “您在楼下前厅,正要出门,站在末一道台阶;——您还戴了一顶小蓝花帽子;您没有邀我,可是我不由自主,陪着您走。每一分钟,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犯傻,可是我照样在您旁边走动,不敢太靠近,可又不愿意离开您。您走进铺子,我待在街上,隔着玻璃窗,看您摘掉手套,在柜台上数钱。过后您在杜法赦门口拉铃,有人给您开门,门又重又大,您一进去,就又关上了,我待在外头,活像一个傻瓜。” 包法利夫人听他讲,惊讶自己竟这样老了;这些花花絮絮的事情,仿佛扩展了她的生命,形成一片感情的海洋任她遨游。她半闭着眼,不时低声道:“是啊,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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