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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吕西半倚着侍女们,走向前来,头上戴一顶橘花冠,脸色比她的白缎袍子还白。爱玛想起她的大喜日子,恍惚又看见自己在麦田当中,沿着小径,走向教堂。为什么她当时不像吕西,又是拒绝,又是哀求?正相反,她当时兴高采烈,根本不领会她在投入深渊……啊!在她如花似玉的年龄,尚未跌入婚姻的泥淖、陷进通奸的幻灭之前,她要是能把终身许给一位心地坚定的伟大灵魂,而贞操、恩情、欢愉和责任也集于一人之身,她决不至于从那样高的幸福之巅摔了下来。毫无疑问,这种幸福只是一种谎言,编排出来抚慰人心的。艺术夸大的热情,她如今知道何等渺小了。于是爱玛努力不朝这方面想:她自身痛苦的这种再现,她一意看成游戏之作,仅供耳目之娱,她甚至怀着鄙夷和怜悯的心理笑了起来。这时就见舞台尽里,绒门帘底下,走出一个披黑斗篷的男子。

  他做了一个手势,他戴的宽边西班牙式帽子就掉下来了,乐器和歌手马上开始六重奏。艾德嘉尔大怒之下,声音分外嘹亮,压倒全场,阿什屯音调低沉,唱着凶话激他;吕西尖声哀诉;阿尔色闪在一旁,用中音歌唱;牧师的次中音,唔咿唔呀,好似一架风琴;侍女们的声音,合唱一般重复他的语言,十分悦耳。他们全都站在一排做手势,半张着嘴,同时倾吐愤怒、报复、忌妒、恐怖、慈悲和惊惧的语言。情人气愤不过,拔出宝剑挥舞;胸脯一动,花边领披就跟着上下起伏;他迈开大步,左走走,右走走,软皮靴在踝骨地方开口,朱红刺马距打着地板直响。她心想他的爱情一定用之不竭,才会这样向观众大量倾泻。

  角色的诗意感染了她,揶揄的心理完全消失,剧中人的假象使她对演员本人产生好感,她试着想象他的生活——那种轰动远近、世间少有的辉煌生活,机缘凑巧,她兴许也能过它一过。这样一来,他们就会相识、相爱了!她同他在一起,游遍欧洲的王国,一个京城又一个京城,分享他的疲劳和他的骄傲,拾起那些朝他丢过来的花,亲自刺绣他的服装;然后每天夜晚,坐在包厢尽里,待在金栅栏后面,如醉如痴,领会这只为她一个人歌唱的心灵的倾诉;他在舞台上也边演边望她。但是她起了一种怪念头:他如今就在望她,一定的!她真想扑进他的胸怀,受到他的力量的庇护,如同受到爱情化身的庇护,对他说,对他喊:“把我抢走,把我带走,一同走!我是你的,你的!我的热情、我的梦想,全都属于你!”

  幕落了。

  煤气灯的气味和人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扇子的风反而增加空气的窒闷。爱玛想出去走走;群众拥在夹道,堵住了路,她倒进扶手椅,心跳得气也喘不过来。查理怕她晕倒,跑到茶食部,给她弄来一杯杏仁露。

  他费了老大气力,回到原来地方;因为他两手捧着杯子,每走一步路,都有人碰他的胳膊肘,甚至于有四分之三,他倒在一位穿短袖袍子的鲁昂女人的肩膀上。她觉得冷水往腰里灌,叫得活像一只孔雀,如同有人杀她一般。丈夫是一个开纱厂的,对笨蛋大发脾气。她拿手绢揩着她漂亮的樱桃红缎袍的水渍,他粗声粗气,咕咕哝哝,说起赔偿、开支、归还这些字眼。查理好不容易来到太太身旁,喘着气道:“老天!我以为我过不来了!到处是人!……是人!……”

  他接下去道:“你猜我在上头遇到谁了?遇到赖昂先生!”

  “赖昂?”

  “正是!他这就过来看你。”

  他才说完话,永镇往日的文书就进了包厢。

  他伸出手来,贵人一样爽快;包法利夫人不由自己,也伸出了手,不用说,由于一种更强有力的意志的吸引。自从春季那天黄昏,雨打着绿叶,他们站在窗边道别以来,她没有再碰到这只手。可是她很快就想到不该这样出神,努力从回忆之中摆脱出来,期期艾艾,说出一些简短的字句:“啊!您好……怎么!您也在这儿?”

  第三幕开始了,后厅有人喊道:“别说话!”

  “您又回鲁昂啦?”

  “是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出去讲话!出去!”

  大家朝他们望,他们只好住口。

  但是从这时候起,她就听而不闻了;来宾的合唱、阿什屯和他的跟班的场面、伟大的D大调二重唱,在她看来,都离得很远,就像乐器不够响亮,人物退到远处一样。她想起药房斗牌、去奶妈家散步、花棚底下读书、炉边谈话、那可怜的恋爱,又安静,又悠长,又矜持,又温存,然而她全忘光了。他为什么回来?是什么机缘,他又走进她的生命?他站在背后,肩膀靠住板壁,鼻孔呼出的热气正好扑进她的头发,她不时感到一阵战栗。他朝她俯下身子,髭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问道:“您爱看这个?”

  她信口应道:“我的上帝,不!不怎么爱看。”

  他听见这话,提议到剧场外头饮冰水去。

  包法利道:“啊!别就走!待下来吧!她的头发散开啦,看样子要演苦戏了。”

  但是爱玛对发疯的场面不感兴趣,她嫌女歌手的表演过火,转向正在听戏的查理道:“她叫得太厉害。”

  他回答道:“是的……也许……有一点。”

  他一方面觉得真有意思,一方面又尊重太太的意见,说起话来,未免模棱两可。赖昂接着就叹息道:“这儿热得……”

  “受不了!真是这样。”

  包法利问道:“你热得难过?”

  “是啊,我出不来气;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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