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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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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儿媳妇改了模样,老太太好生纳罕。爱玛的确和顺多了,甚至低声下气,向她请教腌黄瓜的方法。 她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欺骗他们母子?还是就要分手了,她以一种无上的坚忍精神,愿意再进一步,体会体会生活的辛酸?可是不,她没有存这种心思。她是想着她的幸福快到手了,醉醺醺的,就像预先闻到了酒味一样。她和罗道耳弗谈话,三句不离本题。她靠着他的肩膀,嘀咕道:“嗯!我们一上邮车呀!……你想到这上头没有?这会是真的?我觉得,车出发的一刹那,我们就像乘了气球一样,就像要上九天云霄去。你知道我在计算日子吗?……你呢?” 包法利夫人从来没有像这期间这样好看过。这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来自喜悦、兴奋和成功,来自环境和气质的协调。就像风、雨、阳光和肥料供花木生长一样,她的贪欲、苦恼、风月经验和她那永远生气勃勃的空想,使她的本性逐步发展丰满,终于绽苞盛开。眼皮像是特地为她的视线剪裁的,看上去又杳渺、又妩媚,瞳仁沉在里头,不见踪影。气出急了,玲珑的鼻孔分开,丰盈的嘴唇翘起,同时薄薄一层黑毛,影影绰绰,盖住她的嘴唇。头发像是由一位专会诱人堕落的艺人挽成的一个肥肥的圆髻,随随便便,盘在后颈,又因为幽会,天天散开。她的声音如今越发柔和动听,身材越发袅娜可爱,甚至她的袍褶和她弓起的脚面,也妙不可言,沁人心脾。查理又像在新婚期间一样,觉得她赏心悦目,难以抗拒。 他深夜回来,不敢叫醒她。过夜的瓷灯,哆哆嗦嗦,在天花板上,聚成一个亮圈;床边摇篮放下帐子,仿佛一间小白屋,在黑影里特别明显。查理望过去,恍惚听见孩子的细微呼吸。她如今正长个子,一季一蹿。他像已经看见日落西山,她放学回家,满脸的笑,衣服上有墨水点子,胳膊挎着她的小篮子。以后还得进寄宿学校,要花许多钱;怎么办?他不由得沉吟起来。他想在附近佃一小块田,每天早晨去看病人,亲自监督。他省下田里收入,存在储蓄银行;然后买上一些股票,随便哪一家公司都成;再说,主顾会多起来的;他这样希望,因为他要白尔特受到良好教育,有才分,会弹钢琴。啊!等她长到十五岁,像她的母亲一样,在夏天也戴大草帽,该多好看!人们会老远把她们看成一对姊妹花的。他想象她夜晚在灯光底下,靠近他们做活,她会为他绣拖鞋,会料理家务,个个房间洋溢着她的可爱和她的快活。最后,他们会照料她的终身,为她挑一个殷实可靠的好丈夫;他会使她快乐,而且永远快乐。 爱玛没有睡,也就是装睡;他躺在旁边,昏昏沉沉,她却醒过来,做别的梦。 她乘了驿车,四匹马放开蹄子,驰往新国度,已经有一星期了;他们到了那边,不再回来。他们走呀走的,胳膊挽在一起,不言不语。他们站在山头,常常意想不到,望见一座壮丽的大城,有圆顶,有桥,有船,有柠檬林和白大理石教堂,教堂的尖钟楼有鹳巢。大石板地,他们只好步行;妇女穿着红紧身,举起地上的花一把一把献给你。他们听见钟响、骡鸣、六弦琴低吟、泉水淙淙;白雕像笑微微立在喷泉底下,脚边摆着成堆的水果,摞得金字塔似的,水花溅上去,个个新鲜。随后,有一天黄昏,他们来到一个渔村,沿着峭壁和茅屋,迎风晾着一些棕色渔网。他们就在这里待下来,在海边港湾深处,住一所在棕榈树的浓荫覆盖下的平顶矮房。他们驾着小船游荡,躺在吊床上摇摆。生活又方便,又宽裕,就像他们的绸缎衣服一样;又暖和,又皎洁,就像他们观赏的温馨的星夜一样。不过她给自己设想的未来,浩瀚渺茫,绝少明确的形象出现:每天全都相仿,绚烂一片,好像波浪一样,起伏动荡,与天际相连,和谐、蔚蓝、充满阳光。但是小孩子开始在摇篮里咳嗽,要不就是包法利鼾声更响了,直到早晨,爱玛才入睡,玻璃窗已经发白,小朱斯丹已经在广场打开药房的护窗板。 她把勒乐先生找来,向他道:“我要一件斗篷、一件大斗篷,长领披,有夹里的。” 他问道:“您出远门?” “不是的!不过……管它呐,我信得过您,对不对?要快!” 他鞠躬。 她接下去道:“我还要一只箱子……不要太重……要轻便的。” “对,对,我懂,约摸九十二公分长,五十公分宽,眼下的新样子。” “还要一只旅行袋。” 勒乐寻思:“这里头一定有把戏。” 包法利夫人边解腰带上的表,边道:“好,拿去,用这抵账好了。” 可是商人嚷了起来!她这就不对了,他们彼此了解,难道她有什么不相信他的?真是想到哪儿去啦!她坚持要他拿,少说也要拿链子去,眼看勒乐已经把链子放进口袋要走了,她又喊他回来:“您全留在铺子。至于斗篷(她显出思索的神情),也不用送来;您只要把裁缝住址给我,叫他们等我来取就是了。” 他们打算下月逃走。她离开永镇,装出上鲁昂买东西的模样。罗道耳弗先订好座位,办好护照,甚至去信巴黎,包一辆直达马赛的驿车;到了马赛,他们买一辆有活动车篷的四轮敞篷车,马不停蹄,直奔热那亚而去。她的行李,她小心在意,先送到勒乐那边,再直接装上燕子,这样一来,就免得人疑心了。她左右安排,只有她的小孩子,她忘了安排。罗道耳弗对此避而不谈,她也许没有想到这上头。 有些布置,他还需要两个星期才能结束;过了一个星期,他要再来两个星期;后来,说他有病;过后,他又出门有事;八月过去了,经过种种延宕,他们决定在九月四日,星期一出奔,再也不改日期。 星期六,出奔的前两天,终于到了。 天一黑,罗道耳弗就来了,比平日都早。她问他道:“全齐备啦?” “齐备啦。” 于是他们顺着花圃兜了一圈,过去坐到平台近旁的墙头。爱玛道:“你怎么愁眉不展的?” “没有。为什么呀?” 可是他古怪地看着她,一副多情的模样。她接着问道:“是不是为了上路?为了抛弃你心爱的东西、你的生活?啊!我明白……可是我呀,我在世上就什么也没有!你是我的一切。所以我也要是你的一切,我也要是你的家、你的国:我照料你,我爱你。” 他搂紧了她道:“你真可爱!” 她心花怒放地笑道:“当真?你爱我吗?发发誓看!” “我爱你不爱?爱你不爱?可是,我的心肝!我膜拜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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