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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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斯丹溜出药房看她,连药剂师也惊动出来了。他一再叮咛布朗热先生:“意外说来就来!千万当心!您的马也许性烈!” 她听见头上有响声:原来是全福哄小白尔特,敲打玻璃窗。小孩子远远递了她一个吻;母亲的回答是摇摇鞭子把儿。郝麦先生喊道:“一路快乐!千万小心!小心!” 他摇动他的报纸,望着他们走远。 爱玛的马一出镇子,就小跑起来,罗道耳弗的马跟在一旁。他们偶尔交谈一句。她坐在鞍子上,脸微微向下,手举起来,右胳膊伸开,由着马上下颠簸。 来到岭下,罗道耳弗放松缰绳,他们一道驰骋;随后跑上岭,马猛然站住,她的大蓝面网坠了下来。 正当十月上旬,田野有雾。雾气沿着丘陵的边缘,弥漫在天边,有的地方云雾裂开,升上天空消失了。有时候,一道阳光破云而出,让他们远远望见永镇的屋顶、水边的花园、院落、墙壁和教堂的钟楼。爱玛眯着眼睛,寻认她的住宅;她住的这可怜的小镇,从来没显得这样小。他们站在高处,觉得整个盆地就像一座白茫茫的大湖,在半空化成雾气。左一丛树木,右一丛树木,黑岩似的,兀立一侧;白杨高耸雾上,齐齐一排,好像风卷沙移的海滩。 他们旁边,冷杉蓊郁,中间一块草坪,上空有一道褐光,在温暖的大气里游来游去。土像烟草屑一样的颜色,近似红褐,马走上去,听不见蹄子响。马朝前走,铁掌踢开遍地的松实。 罗道耳弗和爱玛就这样兜着树林边沿走。她回避他的视线,不时转过头去,可是这样一来,就只看见一排一排冷杉树干,络绎不绝,看到后来,未免头晕眼花。马在喘气。鞍皮咯吱咯吱直响。 他们走进森林,太阳正好出来。罗道耳弗道:“上帝保佑我们!” 她道:“您相信?” 他接下去道:“再往前!往前走!” 他打响舌;两匹马跑了起来。 道旁的羊齿草,横拦竖遮,一来就卷进爱玛的脚镫。罗道耳弗一面纵马跑,一面斜过身子,一根又一根,把羊齿草抽出来。有的时候,他靠近了,推开树枝,爱玛觉得他的膝盖蹭到她的腿。天变成蓝色。树叶一动不动。许多空地长满正在开花的映山红;一片片紫罗兰夹杂在树丛中,这些树丛枝叶各异,有的呈灰色,有的呈灰褐色,有的呈金黄色。灌木丛中,他们不时听见翅膀轻轻扑扇,或者乌鸦在橡树之间盘旋,哑哑哀鸣。 他们下了马。罗道耳弗拴马,她在车辙之间的青苔上漫步前行。 但是袍子太长,她虽说撩起后摆,仍然妨碍走路。罗道耳弗跟在后头,望着她细致的白袜,在黑衣料和黑靴之间,像是她的一部分光光的皮肉似的。她站住道:“我累啦。” 他回答道:“来,再走走看!加油!” 又走了百来步远,她又站住。她戴一顶男人帽子,面网坠下来,斜搭在臀部,看上去像在碧波底下游泳一样,隔着透明的浅蓝颜色,他依稀认出她的脸相。 “我们到底去什么地方?” 他不回答。她的呼吸急促了。罗道耳弗向周围扫了一眼,咬着上嘴唇的髭。 他们来到一个地点,小树砍去,比较宽阔。他们坐在一个放倒了的树干上,罗道耳弗对她谈起他的爱情。 他生怕吓着了她,一入手,先收起恭维话不说。他安静、严肃、忧郁。 爱玛低着头听,一边还拿脚尖翻动地上的碎木片。 “难道我们的命运如今不是同一个?” 她一听这话,就驳道:“不是同一个!您清楚的。不可能。” 她站起来要走。他揪住她的手腕。她只好站住。然后她用湿润的媚眼打量了他几分钟,急忙道:“啊!好,别说下去啦……马在什么地方?回去吧。” 他做了一个又生气又苦恼的手势。她重复道:“马在什么地方?马在什么地方?” 他于是目不转睛,咬紧牙关,透出一种奇怪的微笑,伸开胳膊,逼向她来。她一边哆嗦,一边倒退,期期艾艾道:“您让我害怕!您让我难过!走吧!” 他改变面貌,回答道:“您一定要走……” 他立时就又变得敬重、温存、懦怯。她挎住他的胳膊。他们往回走。他说:“您到底怎么啦?为什么?我不明白。想来您是误会了吧?您在我心里,就像一位圣母娘娘,高高待在底座上,又坚固,又纯洁。不过没有您,我活不下去!我需要您的眼睛、您的声音、您的思想。做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我的天使吧!” 他于是伸长胳膊,搂住她的腰肢。她半推半就,试着挣扎出来。他边走,边这样搂着她。 他们听见两匹马在吃树叶。罗道耳弗道:“再待一会儿!别就走!停下来吧!” 他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兜着一口小水塘转悠。满地浮萍,绿波如茵。残荷安安静静,夹在灯心草中间。他们走在草上,青蛙听见脚步,跳开了躲藏起来。她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听您的话。” “为什么?……爱玛!爱玛!” 少妇一面倒向他的肩膀,一面慢悠悠道:“唉!罗道耳弗!……” 她的衣裙贴紧他的丝绒燕尾服。她仰起白生生的颈项,颈项由于叹息而胀圆了。她于是软弱无力,满脸眼泪,浑身打颤,将脸藏起,依顺了他。 天已薄暮,落日穿过树枝,照花她的眼睛。周围或远或近,有些亮点在树叶当中或者地面晃来晃去,好像蜂鸟飞翔,抖落羽毛。一片幽静,树木像有香气散到外头。她觉得心又开始跳跃,血液仿佛一条奶河,在皮肤底下流动。她听见一种模糊而悠长的叫喊,一种拉长的声音,从树林外面别的丘陵传出,她静静听来,就像乐曲一样,与她激动的神经的最后震颤交织在一起。断了一根缰绳,罗道耳弗噙着雪茄,拿小刀修理。 他们走原路回到永镇。他们又在泥地看见马的并排蹄印,又看见小树丛和草里的石子。周围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是就她来说,却发生了好比大山移位般的大事。罗道耳弗不时斜过身子,举起她的手吻。 她骑在马上,婀娜多姿!挺直细腰,膝盖齐着马鬣弯下去,晚霞和新鲜空气在脸上薄薄敷了一层颜色。 走进永镇,马打着石头地,左右回旋。 大家在窗口望她。 晚饭时节,她的丈夫觉得她气色很好,但是问起出游情形,她装出没有听见的模样,胳膊肘拄在盘子一旁,两边一边点着一支蜡烛。他道:“爱玛!” “什么事?” “喏,今天下午,我是在亚历山大先生家里过的;他有一匹老母马,看上去还很英挺,只有膝盖磕掉一小块皮,不长毛,我拿稳了,出一百埃居,准能买下……” 他接下去道:“我一想,你会喜欢的,我就留下它……把它买过来了……我办得好吧?你说呢。” 她点了点头,表示赞成,过了一刻钟,她问道:“你晚晌出去吗?” “出去。你问这干什么?” “啊!好人,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她打发掉查理,上楼来到卧室,把门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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