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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啊!说的是呀,包法利太太!就在今天早晨,有一条母牛吃了飞虫①,我不得不去下狄欧镇一趟;他们以为牛中了邪。他们的母牛,我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头头……不过,对不起!龙格马尔,还有布代!家伙!你们有完没完?”

  ﹛① 牛误吃萤等鞘翅类小虫,肠腹绞痛。﹜

  他于是一步跳进教堂。

  顽童们正兜着大讲经台,前推后拥,打开弥撒书,爬上唱诗班领队的凳子;有的蹑手蹑脚,眼看就要溜进告解座①。但是堂长冷不防赏了大家一顿巴掌。他抓起他们的上衣领子,提到半空,使劲往唱经堂的石板地一按,让他们双膝下跪,像要将他们活活栽进地里。

  ﹛① 告解座,教士听忏悔的小室。﹜

  他回到爱玛身边,摊开他的大印花布手帕,拿一个犄角塞到他的上下牙中间,说:“真的,庄稼人实在可怜!”

  她回答道:“还有别人。”

  “当然!比方说,城市的工人。”

  “我说的不是他们……”

  “您说得对!我就晓得有些可怜的母亲,身边一堆孩子,全是贤德妇女,您听我说,全是道地女圣人,连面包也没有。”

  爱玛(说话之间,嘴角抽搐)接下去道:“不过有些人,有些人,堂长先生,有面包,却没有……”

  教士道:“冬天没有火。”

  “哎呀!有什么关系?”

  “怎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一个人只要温、饱,就……因为,说到临了……”

  她叹气道:“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他显出关心,走前一步,问道:“您觉得难受?想必是,消化不良吧?包法利太太,您应当回家,喝一点茶;这您就有精神了;要不然,喝一杯清水,放一点红糖也行。”

  “为什么?”

  她的模样如同一个人做梦方醒。

  “因为您拿手搁在额头上。我以为您头晕。”

  随后改变话题道:“不过您有话要问我来着?到底是什么?我忘记啦。”

  爱玛重复道:“我?没有……没有……”

  她的眼睛望着四周,慢悠悠落在穿法衣的老人身上。他们面对面,不言不语,两个人互相打量,最后他道:“那么,包法利太太,原谅我,您知道,责任第一;我得伺候我那些宝贝家伙。孩子们的第一次圣体瞻礼,眼看就要到了。我们又要临时抓瞎啦,我还真担心!所以从升天节起,我要他们准备每星期三多上一小时课。这些可怜的孩子!指点他们走上我主的大道,只有嫌晚,我主通过圣子的口,就是这样劝诫我们的……希望您身体好,太太;替我向您丈夫致意。”

  他走进教堂,才到门口,就做了一个下跪的姿势。

  爱玛看他脚步沉重,头朝一边歪,两只手张开一半,手心朝外,在两排长凳中间不见了。

  她接着掉转脚跟,又笨又重,如同一座雕像顺着中轴挪动一样,走上回家的道路。堂长严肃而又洪亮的声音、顽童们清脆的声音,依然传进她的耳朵,在背后继续响着:“你是基督徒?”

  “是,我是基督徒。”

  “什么叫做基督徒?”

  “基督徒就是一个人领了洗……领了洗……领了洗……领了洗。”

  她抓住栏杆,一步一步蹭上楼梯,走进卧室,倒在一张扶手椅里。

  玻璃窗映过来的夕照,漪澜成波,悠悠下降。家具待在原来地方,似乎越发死板了,阴影笼罩,好像沉入漆黑的大洋。壁炉熄了,钟总在敲打,爱玛心潮翻滚,看见事物这样安静,感到说不出的惊愕。但是小白尔特站在窗户和女红桌子中间,穿着编织的小靴,摇摇晃晃,打算来到母亲跟前,揪她的围裙带子。母亲拿手一推,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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