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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但是包法利老太太坚决反对用这有罪女人的名字①。至于郝麦先生,凡足以纪念大人物、光荣事件或者高贵思想的,他都特别喜爱;他给四个孩子取名字,根据的就是这种原理。所以一个叫拿破仑,代表光荣;一个叫富兰克林,代表自由;一个叫伊尔玛,也许是对浪漫主义的一种让步②;一个叫阿塔莉,却是对法兰西戏剧最不朽之作的敬意③。因为他的哲学信念并不妨碍他的艺术欣赏;他的思想家成分,也决不抑制感情流露;他懂得怎么样加以区别,把想象和狂热的信仰分开。就拿《阿塔莉》这出悲剧来说,他指摘思想,但是欣赏风格;他诅咒概念,但是称道全部细节;他厌恶人物,然而热爱他们的对话。他读伟大篇什,神魂颠倒;但是一想到戴黑瓜皮帽之流④,当做生意经用,他就伤心;于是百感交集,心困神惑,他一方面希望自己能亲手给拉辛戴上桂冠,一方面也希望和他认真地讨论一番。

  ﹛① 玛德兰娜,旧译“抹大拉”,是地名,全名应当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后人把抹大拉用成人名。《路加福音》第八章:“曾有七个鬼从她身上赶出来”。她不是一个“有罪女人”,一般人错把她看成第七章说起的抹香膏女人,“那城里有一个女人,是一个罪人”。﹜
  ﹛② 伊尔玛,一部同名通俗历史小说的女主人公;小说是早期浪漫主义(1830年以前)的产物。﹜
  ﹛③ 阿塔莉,十七世纪古典主义悲剧家拉辛的同名杰作的女主人公。她是公元前九世纪犹太国的女王。﹜
  ﹛④ 指教士而言,日常头上戴一顶黑瓜皮帽。﹜

  最后还是爱玛想起,她在渥毕萨尔庄园,听见侯爵夫人喊一个年轻女人白尔特①,就选定了这个名字。卢欧老爹不能来,他们请郝麦先生做教父。他的礼物全是他的药房的出品,诸如:六匣黑枣、一整瓶健身粉、三筒药用蜀葵片,还有在壁橱里找到的六根冰糖棍。举行洗礼的当天晚晌,摆了一桌酒席;教堂堂长也在座。大家兴高采烈,临到行酒,郝麦先生唱《好人们的上帝》②,赖昂先生来了一首船夫曲,包法利老太太是教母,也唱了一首帝国时代流行的恋歌;闹到后来,老包法利硬要抱小孩子下来,举起一杯香槟酒,说是给她行洗礼,朝头上浇。布尔尼贤堂长见他取笑第一条圣事③,未免有气;老包法利的答复是引证一句《众神之战》④;堂长离席要走;太太们央求,郝麦解劝,才算留住教士又坐下来:他端起碟子,心平气和,又喝着他喝了一半的小杯咖啡。

  ﹛① 白尔特的字义是“明亮”,来自日耳曼语。这个名字常见于早期法国历史。最著名的是查理曼大帝的母亲“大脚白尔特”。中世纪关于她的传说很多。﹜
  ﹛② 《好人们的上帝》,贝朗瑞的作品,每节叠句是“手里拿着酒杯,我快快活活把自己交给好人们的上帝。”﹜
  ﹛③ 圣事共有七条,洗礼是第一条。﹜
  ﹛④ 《众神之战》,法国诗人帕尔尼(1753—1814)的作品,叙述基督教战胜外教,语多嘲讽,信徒认为亵渎神圣。﹜

  老包法利在永镇住了一个月之久。早晨他到广场吸烟斗,戴一顶漂亮的银箍船形帽,居民还真让他给唬住了。他喝烧酒有瘾,一来就差女用人到金狮替他买一瓶,写在儿子账上:他要手帕有香味,用光儿媳妇储藏的全部科伦香水。

  儿媳妇并不讨厌他。他有阅历,讲起柏林、维也纳、斯特拉斯堡,还有他当军官的时期、他有过的情妇、他摆过的盛大午宴。而且他显出一副可爱模样,有时候甚至在楼梯上或者花园内,搂住她的腰,喊道:“查理,当心啊!”

  这样一来,老太太不放心了,生怕丈夫会有一天对年轻女人起坏影响,连累儿子的幸福,急于要早走。她也许有更严重的顾虑吧。老包法利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小女儿交给木匠女人乳养,有一天,爱玛忽然动了看她的心思,也不看看历书,圣母的六个星期过了没有①,就朝罗莱住的地方走去。他住在岭下村子尽头,在大路和草原之间。

  ﹛① 从圣诞节(12月25日)到圣母节(2月2日)约六星期。这也是一般产妇需要养息的时间。﹜

  正是中午,家家下了护窗板,碧空烈日,青石板屋顶明光闪闪,山墙头好像在冒火花。一阵热风吹来。爱玛觉得行走乏力;人行道的石子磨脚;她拿不定主意回家好,还是进谁家歇歇好。

  正在这时,赖昂先生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文件,从邻近一家大门出来。他走过来问候她,站在勒乐铺子前面,灰帐篷底下的荫凉里。

  包法利夫人说她去看她的孩子,不过她已经觉得累了。

  “如果……”

  赖昂嗫嚅一声,不敢再讲下去了。

  她问他:“您有事忙吗?”

  文书说他没有事,她求他陪她一道去。一到黄昏,永镇传遍这事,镇长太太杜法赦夫人,当着女用人的面讲:“包法利太太惹火烧身。”

  去奶妈家的路,就像去公墓的路一样,出了街,必须朝左转,穿过一些窄小的房屋和院落,走一条小径。道旁一排小女贞树,正在开花,还有威灵仙、野蔷薇、荨麻和在灌木丛上亭亭玉立的木莓,也不甘落后。从篱笆窟窿望进去,就见草棚周围,不是猪在粪堆上爬,就是脖子套着夹板的母牛,拿犄角在蹭树身。两个人,并肩漫步,她靠住他,他照她的脚步,放慢步子;空气燥热,一群苍蝇在他们前头飞来飞去,嘤嘤作响。

  他们看见一棵老胡桃树,知道到了。老胡桃树阴下,有一所棕色瓦房,矮矮的,阁楼天窗底下挂着一串大葱。一捆一捆小树枝,竖直了,靠住荆棘篱笆,圈着一畦生菜、一小片香草,架子支起正在开花的豌豆,泼在草上的脏水,东一摊、西一摊,房子周围有几件叫不出名堂的破衣烂裤,编织的袜子、一件红印花布短袖女衫和一大幅晾在篱笆上的厚帆布。奶妈听见栅栏响,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出来,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可怜的小瘦家伙,一脸瘰疬:鲁昂一个帽商的儿子,父母忙于做生意,把他留在乡下。

  她说:“进来吧,您的孩子在那边睡着呐。”

  全楼惟一的卧室,就是下面的房间,尽里贴墙,有一张大床,不挂钩子;沿窗放着面盆;玻璃有一块裂开,拿蓝纸剪成一颗星星,粘在一道。门后角落,水槽石板底下,摆着几只高筒靴子,靴底钉子发亮,旁边有一只瓶子,盛满了油,瓶口插着一根羽毛;炉架全是灰尘,上面扔着一本《马太·朗斯贝格》①,夹杂在打火石、蜡烛头和零星火绒当中。这间屋子最用不着的奢侈品是一幅画,画的是信息女神吹喇叭,不用说,一定是从什么香料广告画上剪下来的,拿六个木头套鞋钉子,钉在墙上。

  ﹛① 《马太·朗斯贝格》,一本万宝全书式的历书,从一六三六年起,通行民间,十九世纪中叶,由新历书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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