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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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严寒,每天早晨,玻璃窗凝一层霜,射过来的日光,灰灰的,像是从毛玻璃透过来的一样,有时候,整天不见变化。一到下午四点钟,就得掌灯。 每逢晴天,她下楼来到花园。露水在白菜上留下一些银线花边,有些长线明晃晃的,从这一棵白菜挂到另一棵白菜。听不见鸟声,好像全在睡觉一样,草盖住沿墙的果树,葡萄藤仿佛一条大蛇,有了病,盘在墙檐底下。走近了,就见爬着多足的鼠妇。云杉底下,靠近篱笆,戴三角帽的堂长像掉了右脚,连石膏也冻脱了皮,脸上留下一些白癣,还在读他的祷告书。 随后她又上楼,关了屋门,剔剔炭,火旺旺的,她浑身无力,觉得心中分外烦闷。她未尝不想下楼和女用人谈谈话,不过体面攸关,也就只好作罢。 每天在同一时间,小学校长戴一顶青缎小帽,推开他的护窗板;乡间警察走过,工人服上佩着刀。黄昏和早晨,驿站的马,穿街而过,三匹一起,到池塘饮水。一家酒馆门铃不时在响;理发师的小铜脸盆,用作铺子的招牌,起了风,就见在两根铁杆上,吱嘎乱响。一张旧时装画,给铺子作装潢,贴在窗玻璃上,还有一座黄头发女人半身蜡像。理发师也直在自嗟自叹,一筹莫展,前途黯淡,梦想在大城市开铺子,比方说吧,鲁昂就好,在码头上,靠近剧场;他整天走来走去,从镇公所走到教堂,愁眉苦脸,等待顾客。包法利夫人仰起头来,总见他待在那边,仿佛一个值班哨兵,歪戴希腊小帽,穿着呢上身。 到了下午,有时候,厅堂窗户外边,出现一个男人脑壳,脸晒得焦黄,黑络腮胡须,微笑起来,又慢,又随便,又柔和,露出一嘴白牙。华尔兹舞跟着开始了;风琴上面,有一个小小客厅,里头是手指般高的舞俑、裹着玫瑰红包头巾的妇女、穿着背心的蒂罗尔人①、穿着青燕尾服的猴子、穿着短裤的绅士,在扶手椅、大沙发和茶几之间,转来转去,一道道金纸连接的镜片,映出他们的舞姿。 ﹛① 蒂罗尔人,奥地利山民,擅长歌舞。﹜ 这人一面旋转摇手,一面向左、向右、向窗户张望。他不时朝界石吐一口又长又粘的老黄痰。乐器的硬皮带挂久了肩膀,肩膀支不住,他拿膝盖顶住乐器。一个叶形铜钩吊起一幅玫瑰红缎幕,匣子里头传出呜哝呜哝的音乐,一时悲伤、徐缓,一时喜悦、急促,全是别处舞台上演奏的曲调、客厅歌唱的曲调、夜晚烛光下伴舞的曲调:这些社会回声,就这样一直传到爱玛耳边。萨拉邦德①舞曲,无尽无休,在她的脑内萦回。她的思想随着音符跳跃,飘忽无定,一个梦去,一个梦来,旧忧未消,新忧又起,好像印度舞姬,在地毯的花卉上舞来舞去一样。那人摘下鸭舌帽,敛过了钱,拉下一幅旧蓝呢,蒙好风琴,扛在后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开。她望着他走。 ﹛① 萨拉邦德,一种双人舞曲,十七、十八世纪,流行于贵族社会。﹜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用饭的时间:楼下这间小厅房,壁炉冒烟,门吱嘎响,墙上渗水,石板地潮湿。她觉得人生的辛酸统统盛在她的盘子里,闻到肉味,她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恶心。查理吃饭吃得慢;她不是嘎巴一声咬榛子,就是支起胳膊肘,用刀尖在油布上划小道道。 家务她如今听其自然;四旬斋①期间,婆婆来道特住了几天,见她改了样,很是诧异。说实话,她从前那样经心在意,如今整天乱发粗服,穿一双灰布袜,点一根油烛②。她一来就说,他们不是有钱人家,应该省吃俭用,还说什么她很称心,很快活,她非常喜欢道特和一些别的新调调,来堵老太太的口。而且爱玛似乎没有听劝的意思;甚至有一回,老太太兴之所至,信口说起主人应当监督用人信教,她惟一的回答就是怒目而视,连声冷笑,老太太吓得再也不说起这类话了。 ﹛① 四旬斋指复活节前,四十天的斋戒期间。﹜ ﹛② 油烛,一种土烛,“有臭味”(见作者的书信——1853年8月14日)。﹜ 爱玛越来越乖戾任性。她要了几样菜。菜来了,动也不动;今天光喝新鲜牛奶,明天就来几杯淡茶。她常常赌气不出门,随后又嫌气闷,打开窗户,穿一件薄薄的袍子。万一恶声恶气申斥了女用人,事后她不是送她礼物,就是打发她到邻居家散心去。同样,她有时把口袋的银币统统给了穷人,一个子儿不剩。虽然她并不心软,也不那么容易被别人感动,正如大多数农村出身的人,灵魂之中,一直保留着父亲手上的膙子一样。 将近二月梢,卢欧老爹纪念女婿医好他的腿,亲自送来一只肥大的母火鸡,在道特住了三天。查理料理病人,只有爱玛陪他。他在卧室吸烟。朝火篦吐痰,说起庄稼、小牛、母牛、家禽和乡行政委员会,左说右说,临到他走,她把门一关,觉得松快,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再说,她看不起任何事、任何人的心情,也没有意思隐瞒;有时候,故意表示见解特别,别人称道的,她偏指摘,要不然就称道恶行败德:丈夫听了吃惊得睁大一双眼睛。 这可厌的生活,真就永远这样下去?她有没有跳出去的一日?其实,生活快乐的妇女,她哪一个比不上!她在渥毕萨尔,也曾见过几个公爵夫人,腰身比她粗笨,举止比她伧俗;她恨上帝不公道,头顶住墙哭;她歆羡动乱的生涯、戴假面具的晚会、闻所未闻的欢娱、一切她没有经历然而应当经历的疯狂爱情。 她脸色苍白,心跳也不正常。查理要她服缬草汤①洗樟脑澡,种种努力,似乎只是使她格外有气罢了。 ﹛① 缬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可入药,镇挛止痉,一般服法是煎熬成汤。﹜ 有些天,她像发高烧,说胡话一样,絮叨不完;兴奋过了,紧接着又像失去知觉一样,不言不动。她要自己振奋起来,便拿起一瓶科伦香水①,朝胳膊上洒。 ﹛① 科伦,德国城市,以产香水闻名。﹜ 因为她一直抱怨道特不好,查理心想,她生病一定是水土不服之故;他存了这种心思,当真想着换一个地方行医了。 她从这时候起,喝醋要自己瘦,得了干咳小毛病,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待了四年,刚站稳脚跟,查理离开道特,并不合算。可是万一势在必行的话,也就顾不得了!他把她带到鲁昂,去看他的老师。她害的是一种精神病:应该换换空气才是。 查理几方面进行打听,后来听说,新堡①区有一个殷实大镇叫永镇寺,医生是一个波兰难民②,前一星期去了别处。他听到这话,写信给当地药剂师,询问人口数目、最近的同业的距离、前任每年进益等等;答复满意,爱玛的健康如果还不见好的话,他决计开春迁徙。 ﹛① 新堡,地处鲁昂和道特东北,在第厄普通巴黎的大路上,以产干酪闻名。﹜ ﹛② 一八三〇年,波兰人民反抗俄罗斯沙皇统治,起义失败,大多逃往法国。﹜ 有一天,预备动身,她清理抽屉,有什么东西扎了手指。原来是一根铁丝,捆扎她的结婚的花用的。橘花已经在灰尘之中变黄了,银滚条缎带沿边也绽了线。她拿花扔进火里。它烧起来,比干草还快,随后在灰烬里,仿佛一堆小红树,慢慢销毁。她望着它燃烧。小纸果裂开,铜丝弯弯扭扭,金银花带熔化;纸花瓣烧硬了。好像一只只黑蝴蝶,沿着壁炉,飘飘荡荡,最后,飞出烟筒去了。 临到三月,他们离开道特,包法利夫人这期间有了身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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