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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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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发生的一切与婚礼有关的事,均出自那些知情人之口,而且看来是可信的: 婚礼定于晚八时举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七时就准备好了。从六时起,就开始有一群群看热闹的人来到列别杰夫别墅周围,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家的附近闲人就更多了。从七时起,人们开始拥进教堂。薇拉·列别杰娃和科利亚很替公爵担心;可是他们在家里有许多事要办:他们在公爵的几个房间里张罗接待来宾和安排喜筵的事。不过在婚礼之后几乎并未安排任何聚会。除了必须出席婚礼的人们以外,由列别杰夫邀请了普季岑夫妇、加尼亚、脖子上挂着安娜勋章的医生,还有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当公爵好奇地向列别杰夫打听,他怎么会想到邀请“几乎是素不相识的”医生时,列别杰夫沾沾自喜地答道:“他脖子上挂着勋章,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先生,可以撑撑门面呀,先生。”把公爵都逗笑了。 凯勒和布尔多夫斯基穿着燕尾服,戴着手套,看上去很体面;只是凯勒还是有点掩饰不住他好斗的习气,使公爵和委托凯勒办事的那些人依然有点放心不下,他还充满敌意地盯着聚集在房子附近的那些看热闹的人。七时半,公爵终于乘轿式马车前往教堂。我们要顺便指出,他特别注意不可忽略任何传统的风俗习惯;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公爵进了教堂,在群众不停的窃窃私语和感叹声中,由不时向左右投以威严目光的凯勒带路,好容易才穿过人群,暂时躲在圣堂内。接着凯勒又动身去接新娘,他在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家门口的台阶旁边发现了一群人,他们不但人数要比公爵那里的多一两倍,甚至放肆的程度兴许也高出两倍。他拾级而上的时候听到了使他不能忍受的喊叫声,他已经完全转过身去想对人群发表一篇合乎时宜的演说,幸而被布尔多夫斯基和从门廊里跑出来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拦住了;他们抓住他,使劲把他拉到屋里去了。凯勒又气又急。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站起身来,再次照了照镜子,据凯勒事后说,这时她“似笑非笑”地指出,她的“脸像死人般苍白”;她虔诚地向圣像鞠了一躬,就走出门去。雷鸣般的喊声迎接她的露面。诚然,在最初的一刹那可以听见笑声和掌声,也许还有哨声;但是过了一会儿,就传来了另一些声音: “真是个美人儿!”有人在人群里喊道。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结婚能遮掩一切,傻瓜们!” “不,你们可找不到这样的大美人!乌拉!”站在她身边的人们喊道。 “公爵夫人!我情愿出卖灵魂来换这么一位公爵夫人!”一个办事员喊道,“我不惜以生命来换一个春宵[31]!……”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出来的时候,脸色的确白得像一块手帕;但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却像两块红炭朝着人群闪烁;人群受不了这种眼神;愤怒变成了狂热的欢呼。轿式马车的车门已经打开,凯勒已经伸手去搀新娘,她却突然喊了一声,径直从台阶上向人群扑去。陪她的人全都惊呆了,人群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这时在离台阶五六步的地方,罗戈任突然出现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在人群里也看到了他的视线。她像发疯似的跑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双手。 “救救我!把我带走吧!随你去哪里都成,马上就去!” 罗戈任几乎把她抱了起来,几乎把她抱到了马车跟前。接着他转眼之间就从皮夹里取出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递给了马车夫。 “去火车站,只要赶上了火车,再给你一百卢布!” 他说罢就跟在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后面跳进马车,关上了车门。马车夫毫不迟疑地就抽打起马儿来了。事后凯勒委过于事情来得太出乎意外:“只要再等一秒钟,我就会清醒过来,我可不会让他跑掉!”他在叙述这桩奇闻的时候解释道。他和布尔多夫斯基跳上了偶然停在那里的另一辆轻便马车,便急忙前去追赶,但是半路上他又改变了主意:“反正来不及了!硬拉是拉不回来的!” “而且公爵也不愿这么干!”布尔多夫斯基大为震惊地断言道。 罗戈任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及时赶到了车站。罗戈任在跳下马车即将上火车时,还来得及把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姑娘叫住,那姑娘披着一件虽已陈旧却还像样的黑色短斗篷,头上围着一块绸巾。 “我出五十卢布买您的斗篷,好吗?”他忽然把钱递给那个姑娘。在她惊魂未定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张五十卢布的钞票塞进她的手里,拽下了她的斗篷和围巾,披在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肩上和头上了。她那套过于华丽的服装太刺目了,在火车上会引起注意。事后那姑娘才明白,人家干吗让她占这么大的便宜买下她那些一钱不值的破旧衣服。 这桩奇闻非常迅速地就被众人七嘴八舌地传到教堂里去了。当凯勒穿过人群朝公爵走去的时候,许多素不相识的人都跑上前去盘问他。一片喧哗,人们直摇头,甚至还有笑声;没有一个人离开教堂,大家都等着瞧新郎听到这消息后的反应。他面色苍白,听到消息后却很镇静,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一直在担心,可我还是没料到竟会这样……”接着他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从她的心情来看……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评论事后被凯勒称为“史无前例的哲学”。 公爵走出教堂时显然神色自若,精神饱满。起码有许多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事后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他很想回家,想尽快独自待在家中;但是人们却不让他这样。有些被邀请的客人跟着他走进室内,其中包括普季岑、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还有那个也无意离去的医生。此外,整个房子简直就被闲人团团围住了。公爵刚走上凉台,就听见凯勒和列别杰夫正跟几个人在激烈争吵,那几个人的模样像是当官的,但从未见过,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到凉台上来。 公爵走到争吵不休的人们面前,查明了是怎么回事,就客客气气地把列别杰夫和凯勒推开,彬彬有礼地跟站在门口梯级上的那个头发花白、身体健壮的领头的先生打招呼,请他赏光进去坐坐。那位先生腼腆起来,却还是走了进去;随后又进去了一两个。在这群人里居然有七八个人要进去,他们进去时还尽可能地表现得非常随便。但是再没有别人乐意进去了,而且人群里不久就有人开始责备那几个好出风头的家伙。 公爵请来客坐下,谈话就开始了,还上了茶,——这一切都非常得体,非常文雅,使来客不禁为之愕然。当然,也有几次曾想使谈话变得生动一些,并把它们引到“正题”上去;提出了几个冒昧的问题,发表了一些“居心不良”的意见。公爵回答大家的问题时态度是那么朴实亲切,同时又那么不卑不亢,而且深信自己的客人都很正派,这就使那些冒昧的问题自然消灭了。谈话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一位先生抓住一句话不放,突然大动肝火地发誓说,不论出什么事他也不变卖田产,反而倒要等待,而且总会等到机会,因为“家业总比钱好”;“先生,这就是我的经济学,先生,您会明白的,先生。”由于他是对公爵说的,所以公爵热情地恭维了他一番,尽管列别杰夫咬着耳朵告诉他,这位先生一贫如洗,从来没置过什么田产。几乎过了一小时,茶喝完了。喝完了茶,客人们终于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医生和那位花白头发的先生热情地向公爵告辞;大家也都吵吵嚷嚷地热情告别了。他们表示了一些愿望和意见,诸如“不必发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诚然,也有人要喝香槟酒,但是年长的客人阻止了年轻的。 大家散去后,凯勒俯身对列别杰夫说:“要是碰到咱们哥俩,准会大喊大叫,大打出手,弄得臭名远扬,结果招来警察;可他倒交了一帮新朋友,而且是这么一帮朋友;我可知道他们的底细!”列别杰夫醉醺醺地叹了口气说道:“他对大智大慧的有识之士讳莫如深,却对婴儿开诚布公,我早先就这么评论过他;可是现在我要补充一句:上帝保护了这个婴儿,他和他的全体圣徒,把婴儿从深渊中救了出来!” 十点半左右,终于只剩下公爵一人了,他觉得头痛;科利亚帮他脱下结婚礼服,换上便服,所以走得最迟,他们热烈地分手了。科利亚没有再提当天发生的事,然而答应翌日早些来。日后他证明,公爵在他们最后一次分手时并没有预先告诉他任何事情,这就是说,公爵甚至对科利亚也隐瞒了自己的意图。不久,整个屋子里几乎一个人也不剩了:布尔多夫斯基去找伊波利特,凯勒和列别杰夫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只有薇拉·列别杰娃一个人还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把几间准备办喜事的房间匆匆收拾了一下,使其恢复原状。临走时她去瞧了瞧公爵。他坐在桌旁,把两肘支在桌上,两只手抱住脑袋。她轻轻地走上前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公爵莫名其妙地瞧了她一眼,几乎回忆了一分钟光景;但当他回忆起来并明白了一切以后,他蓦地异常激动。不过末了无非是他非常急切地请求薇拉翌日凌晨七时敲敲他的房门,好让他赶上第一班火车。 薇拉答应了;公爵开始热烈地请求她不要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她也答应了,末了当她已经把门完全打开,准备出去的时候,公爵又第三次叫住她,拉住她的双手吻了吻,接着又吻吻她的前额,用一种“异样”的神情对她说:“明天见!”起码薇拉事后是这样对别人说的。她走开时替他深为担心。第二天早晨她已稍稍振作了一点。七点刚过,她如约去敲公爵的房门,通知他火车在一刻钟以后就要开往彼得堡。她觉得他给她开门时精神很好,甚至面带笑容。他几乎通宵没脱衣服,不过倒睡了一觉。据他说,他当天就可以回来。由此可见,他认为当时只能把他进城的事告诉她一个人,而且也只需告诉她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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