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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三

  要是在别的任何时候,将军惹下的乱子总是不了了之。早先他也曾这样突然胡闹起来,不过相当罕见,因为一般说来,他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恶习。他可能跟近几年来支配了他的反常情绪斗争过上百次。他往往突然想起自己是“一家之主”,便流着诚挚的眼泪跟妻子和解了。他尊敬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甚至达到崇拜她的程度,因为她常常默默地原谅他,即使在他丑态百出、丢人现眼的时候她也爱他。但是跟反常情绪所作的慷慨悲壮的斗争通常持续不久;将军还是一个太“爱冲动”的人,虽然他冲动起来别具一格。他通常忍受不住在家中过的那种闭门思过、无所事事的生活,结果总要造反。他常陷入狂热,在陷入狂热的同时他也许又责备自己,但控制不住自己:他跟别人争吵,口若悬河地夸夸其谈,要求别人尊敬他尊敬到五体投地的程度,末了就弃家出走,有时一走就长期不归。近两年来,他对自己家里的事只是略有所知,或者是听别人说的;他也不仔细打听,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打听。

  但是这一次“将军惹下的乱子”却有点不同寻常;大家似乎知道了什么事,大家似乎又怕说出什么事。将军在三天前才“正式”回家,也就是去见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但是不知为什么却不像他早先每次“露面”时那样恭顺地忏悔,反而肝火极旺。他变得喜欢饶舌,焦灼不安,不论遇到什么人都激动地跟对方攀谈,就像恨不得朝对方猛扑过去似的;但是他的话题却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叫人怎么也弄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使他感到如此不安。

  他有时很高兴,但更多的时候却陷入沉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会突然讲起什么来,——讲叶潘钦一家,讲公爵和列别杰夫,——但又戛然而止,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倘若有人追问,他也只用傻笑作答,他甚至没有察觉有人在问他,而他在微笑。头一夜他是在叹息与呻吟中度过的,把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折磨得好苦,她不知为什么给他做了一宵热敷;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睡着了,睡了四个钟头,醒来时疑心病大肆发作,闹得不亦乐乎,结果是和伊波利特吵了一通,还把“这个家”臭骂了一顿。人们还注意到,这三天来他不断地产生极强烈的虚荣心,因此心胸也就特别狭窄。

  科利亚一定要让母亲相信,这全是由于他想喝酒,也许是想念近来跟将军特别要好的列别杰夫。但是三天前他忽然跟列别杰夫吵了一架,在狂怒中跟对方分手了。他甚至跟公爵也吵过嘴。科利亚曾请求公爵说明究竟,末了却开始怀疑公爵仿佛也有什么事不愿告诉他。倘若就像加尼亚满有把握地推测的那样,伊波利特和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之间有过什么特别的谈话,那么奇怪的是,这个被加尼亚干脆称作搬弄是非者的可恶的先生,却并不乐意用同样的方式去开导科利亚。

  很有可能,他并不是加尼亚向妹妹描述的那样一种可恶的“坏小子”,而是另一种类型;他也未必会仅仅为了“使她伤心”而把自己观察到的什么情况告诉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们不可忘记,人类行为的原因,往往远比我们事后对这些原因所作的解释更为复杂多样,而且很少是弄得清楚的。一个讲故事的人有时最好是仅限于简单地叙述各种事件。我们在下面解释将军目前碰到的这场横祸时就要这么办。因为不论我们如何努力,我们也不得不背离原先的设想,给予我们这个故事中的这个二流角色以较多的注意,并提供较多的篇幅。

  这些事件是按如下顺序依次发生的:

  列别杰夫去彼得堡找费尔德先科,当天就和将军一起回到帕夫洛夫斯克,这时他并未告诉公爵任何特别的新闻。倘若公爵当时不是被其他一些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印象占据了头脑而不能分心,那他很快就会发觉,就是在这以后的两天里,列别杰夫不但没对他作任何交代,甚至恰好相反,不知何故仿佛总是避免见他似的。末了公爵注意到了这一点,使他惊奇的是:这两天每当他偶然遇到列别杰夫的时候,他总觉得列别杰夫喜气洋洋,而且几乎总是和将军在一起。两个朋友形影不离。公爵有时听到楼上传来又响又快的谈话声,还有嘻嘻哈哈的、愉快的争论声;有一次在深更半夜,他甚至听到突然有人出乎意料地唱起一支歌颂酒神的军歌,他立刻听出那是将军嘶哑的男低音。

  不过那支歌没有唱完便戛然而止。后来极其兴奋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一小时,从一切迹象来看,谈话的人已经喝醉了。不难猜到,在楼上寻欢作乐的两个朋友在拥抱,最后有一个哭了。接着突然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争吵也很快平息下来。在整个这一段时间里,科利亚显得特别担心。公爵大部分时间不在家,有时很晚才归来;老是有人向他报告,说科利亚整天找他,打听他的去向。但是,每当他见到科利亚的时候,科利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说,只是说他对将军和将军目前的行为极其“不满”:“他们总是闲逛,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饭馆里喝得醉醺醺的,还在大街上互相拥抱、骂架,互相惹对方生气,可是又分不开。”公爵告诉他,早先也几乎是每天如此,科利亚听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说不清他目前究竟何以感到不安。

  在又是唱歌又是争吵的那一夜过去以后的第二天上午十一时左右,公爵正想出门,将军蓦地出现在他面前,不知为什么显然非常不安,几乎是不知所措。

  “我早就希望能荣幸地见您一面,敬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等了很久很久,”他喃喃地说,一面紧紧地握着公爵的手,几乎把公爵握痛了,“很久很久了。”

  公爵请他坐下。

  “不,我不坐,何况我还会耽误您的事,我下次再来吧。看来我可以借此机会恭喜您……了却了……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

  公爵窘住了。跟许多和他的处境相同的人一样,他总觉得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看出、猜到或了解任何事情。

  “您放心吧,您放心吧!我不会惊扰您那些极其微妙的感情。我自己也体验过这种感情,我自己也知道俗话所说的……所谓……多管闲事……是怎么回事。我每天早晨都有这种体会。我是为另一件事而来,那是一件重要的事。为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公爵。”

  公爵再次请他就座,自己也坐下了。

  “只耽搁您一秒钟……我是来请教的。当然,我现在活着并没有实际目的,但我尊重自己……也尊重进取精神,一般说来,俄国人是不大注重这种精神的……我想让自己、内人和我的子女处于这么一种地位……总之,公爵,我向您请教。”

  公爵热情地称赞了他的意图。

  “嘿,这一切全是废话,”将军迅速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主要的并不是谈这个,而是谈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只不过要向您解释清楚,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因为我相信您待人诚恳,感情高尚,因为……因为……您对我的话不感到奇怪吗,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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