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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我们走吧,多么美妙的黄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喊道,“但是,为了向你们证明我这一次说得十分严肃,主要是为了向公爵证明这一点(公爵,您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我可以对您发誓,我还不完全像你们认定的那样是个无聊的人,——虽然我实际上是一个无聊的人!),而且……倘若你们允许,诸位,我还要对公爵提出最后一个问题,这是出自我个人的好奇心,然后我们就结束谈话。

  “这个问题是两小时以前仿佛故意刁难似的钻进我脑子里来的(您瞧,公爵,我有时也考虑严肃问题);我已经把它解决了,但是我们要看看公爵会说什么。方才我们谈到‘个别现象’。这个词在我国是意味深长的,经常可以听到它。最近大家都在口头上或报刊上议论那个……年轻人谋害六条人命的可怕的凶杀案,议论辩护律师的奇谈怪论,据他说,凶手因家境贫寒,自然会想到杀死那六个人。这不是他的原话,但是大意如此,或者与此近似。据我个人看来,那位律师在表示这种奇怪的看法时,他非常充分地相信他所说的是当代可能说出的最自由主义、最人道、最进步的话。好吧,现在就听听您的看法:这种对概念和信念的曲解,对此案采取的这种歪曲的、奇妙的看法,究竟是个别现象呢,还是普遍现象?”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个别的;当然是个别的。”亚历山德拉和阿杰莱达都笑起来。

  “请允许我再提醒你一句,叶夫根尼·帕夫雷奇,”Щ公爵补充道,“你的笑话已经太陈旧了。”

  “不知尊意如何,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没有听完就接着说,他发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正好奇而又严肃地瞧着他。“您觉得这是个别现象呢,还是普遍现象?老实说,我是为了您才想出这个问题来的。”

  “不,这不是个别现象。”公爵轻声说道,但口气是坚定的。

  “得了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Щ公爵有点懊丧地喊道,“难道您没有看出他要抓您的把柄?他完全是在取笑您,想拿您寻开心。”

  “我认为叶夫根尼·帕夫雷奇说话是严肃的。”公爵脸红了,他垂下了视线。

  “亲爱的公爵,”Щ公爵继续说道,“您回想一下三个月前我和您谈过什么吧;我们当时说的正是在我们新建的那些法院里,可以举出多少卓越而能干的辩护人!陪审员们又作出了多少绝妙的判决?您当时是多么高兴,我当时又是怎样为您的高兴而高兴啊……我们说,我们可以自豪……这种不恰当的辩护,这种奇怪的论据,当然只是偶然现象,只有千万分之一。”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想了想,便低声地、甚至仿佛是胆怯地、但却极为自信地答道:

  “我只是想说,对各种观念和概念的曲解(如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所说),是屡见不鲜的,不幸的是,这比个别现象普遍得多。因此,倘若这种曲解不是如此普遍,也许就不会发生诸如此类伤天害理的罪行……”

  “伤天害理的罪行?但是,请您相信,像这样的罪行,也许还有比这更可怕的,的确早先就有,而且一向就有,不仅在我国有,而且到处都有,据我看,今后还会长期一再重演。不同之处在于:早先我国不大把它们公之于众,现在才开始大声谈论它们,甚至写文章议论它们,因此人们便觉得这种罪犯是现在刚出现的。您的错误就在这里,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天真的错误,公爵,请您相信。”Щ公爵嘲讽地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过去也有很多犯罪行为,而且同样可怕;我最近到狱中去过,有机会认识了几个罪犯和被告。在罪犯中还有比这个人更可怕的,他杀过十来个人,却毫不悔罪。不过我同时也发现这样一点:即使是最怙恶不悛又毫不悔罪的凶手,也都知道自己是一个罪犯,也就是在良心上承认自己干了坏事,虽然毫无悔罪之意。他们全是如此;但是,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所说的那种人竟不愿承认自己是罪犯,还自认为有权利……甚至还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也就是说几乎是这样。据我看,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还要请你们注意,他们全是青年,也就是说,像他们那种年龄的人最容易接受种种歪理的影响,最缺乏抵抗力。”

  Щ公爵已经不笑了,而是困惑莫解地倾听着公爵说话。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早就想说什么,但一直没说,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想法制止了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显然很惊奇地看着公爵,这一次已没有任何嘲笑意味了。

  “我的先生,您干吗这么惊讶地看着他?”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出乎意料地插嘴道,“难道他比您蠢,不能像您那样判断是非?”

  “不,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不过,公爵(请原谅我提一个问题),既然您看到并发现了这一点,那您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再次请您原谅),在那桩奇怪的公案里……就是前几天……好像是布尔多夫斯基的公案里……您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对各种观念和道德信念的歪曲呢?情况完全相同嘛!我当时觉得,您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

  “是这么一回事,老弟,”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激动起来了,“我们大家都注意到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在他面前自吹自擂。但是,他今天接到他们当中一个人的信,就是那个最主要的人物,满脸都是粉刺的家伙,你记得吗,亚历山德拉?他来信请求公爵原谅,虽然是按自己的方式这么做的,还说,他和当时教唆他的那个伙伴分手了,——你记得吗,亚历山德拉?还说现在他最信任公爵。哼,虽然我们都会在这里嘲笑他,可是还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

  “伊波利特方才也搬进我们的别墅来了!”科利亚喊道。

  “怎么!已经来了?”公爵惊慌起来。

  “您和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刚走,他就来了;是我带他来的!”

  “哼,我可以打赌,”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突然生气了,她完全忘了自己方才还夸奖过公爵,“我敢打赌,他昨天一定到那个家伙住的阁楼上去下跪求饶,恳求那个狠心的坏家伙搬到这里来。你昨天去了吧?你刚才都承认了。是不是这样?你是不是下跪了?”

  “他根本没有下跪,”科利亚喊道,“事实完全相反:昨天伊波利特拉住公爵的手吻了两次,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整个会见就是这样结束的。此外,公爵只不过说,伊波利特住在别墅里会愉快些。伊波利特立刻答应,等病情稍见好转便搬过来。”

  “您这是何必呢,科利亚……”公爵喃喃地说,一面站起来取帽子,“您何必说这个,我……”

  “你这是去哪儿?”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制止他。

  “您别担心,公爵,”科利亚兴奋地继续说道,“您别去,别去打扰他,他一路上累了,现在睡着了;他很高兴;您可知道,公爵,据我看,您今天最好不要见他,到明天再说,否则他又要感到难为情了。他今天早晨说,他已有整整半年没有感到自己这么健康,这么结实;甚至咳嗽也好了一多半。”

  公爵看见阿格拉娅蓦地离开座位走到桌旁。他不敢瞧她,但是他的整个身心都感到她这一瞬间正看着他,也许还是很严厉地看着他,她那双黑眼睛里肯定闪耀着怒火,脸也肯定红了。

  “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觉得您不该把他带到这里来,假如他就是那天哭着请我们参加他的葬礼的那个小痨病鬼,”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他当时那么娓娓动听地谈起邻居的墙,他一定会怀念那面墙的,您得相信这一点。”

  “你说得对:他会跟你吵嘴打架,随后一走了事,再没有别的可说了!”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煞有介事地把针线筐挪到自己身边,她忘记大家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出去散步了。

  “我记得他把那面墙大大夸奖了一番,”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应声说道,“没有那面墙,他就不能夸夸其谈地死去,而他是很想夸夸其谈地死去的。”

  “那有什么?”公爵喃喃道,“即使您不想原谅他,他得不到您的原谅也会死的……他现在是为了树木才搬来的。”

  “哦,从我这一方面来说,我可以原谅他的一切;您可以把这一点转告给他。”

  “这事不应该这么看,”公爵不乐意似的低声答道,一直眼也不抬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您也该同意接受他的宽恕。”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呢?”

  “倘若您不明白,那么……不过您是明白的;他当时曾想……祝福你们大家,并且接受你们的祝福,就是这样……”

  “亲爱的公爵,”Щ公爵跟在座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点提心吊胆地赶紧抢着说道,“地上的天堂难寻啊;不过您好歹还是想找到它;天堂是很难找到的,公爵,比您那颗善良的心所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我们最好别谈下去了,否则我们大家也许又会弄得很窘,到那时……”

  “我们去听音乐吧。”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生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

  大家跟着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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