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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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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诸位,我没料到你们之中的任何人会来,”公爵开始说道,“我在今天以前一直生病,您那件事(他对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说)我在一个月前就委托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办理,当时也通知过您。不过我并不想逃避亲自加以解释的义务,不过您也会同意,在此时此刻……我请您和我一起到另一个房间去,如果时间不长的话……我的朋友们现在都在这儿,请您相信……” “朋友……随便多少都行,不过,请允许……”列别杰夫的外甥突然用严厉教训的口吻插嘴道,虽说嗓门还没有提得很高,“请允许我们声明,您本来应该对我们客气一点,而不该让我们在您的下房里等候两小时……” “当然啦……而我……这是公爵的派头!这……那么您是将军!我可不是您的仆人!而我,我……”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突然特别激动地嘟哝道,他的嘴唇哆嗦着,像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声音发颤,嘴里唾沫四溅。他仿佛浑身崩裂或破裂了,但突然又如此着忙,因而从他的第十句话开始就叫人听不懂了。 “这是公爵派头!”伊波利特用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喊道。 “如果这样对待我,”拳术家喃喃地说道,“也就是说,如果这跟我这个体面的人有直接关系,那么我若是处在布尔多夫斯基的地位……我……” “诸位,我刚刚才知道你们在这儿,这是实话。”公爵又重复了一遍。 “公爵,我们不怕您的朋友们,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因为我们有自己的权利。”列别杰夫的外甥再次声明。 “但是请问,您有什么权利,”伊波利特又尖声喊叫起来,不过已经非常激动,“把布尔多夫斯基的事拿来让您的朋友们裁判呢?我们也许并不愿意让您的朋友们来裁判;您的朋友们的裁判可能意味着什么,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假如您末了不愿意在这里说,”公爵对于这样的开头感到非常吃惊,他好容易才插嘴说,“那么我对您说,咱们就立刻到另一个房间去,至于你们大家,我向你们重复一遍,我是刚刚才听说……” “但是您没有权利,您没有权利,您没有权利!……把您的朋友们……是的!……”布尔多夫斯基蓦地又嘟哝起来,他羞怯地、提心吊胆地环首四顾,他越不相信人,越怕见生人,也就越激动,“您没有权利!”他说完这句话就戛然而止;他默默地瞪着那双非常凸出的、有几道很粗的红色脉络的近视眼,探询地盯着公爵,整个身子都向前倾。这一次公爵惊奇得也不作声了,也瞪着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蓦地招呼他,“你现在就把这读一读,立刻读,这跟你的事有直接关系。” 她急忙递给他一张属于幽默杂志的周报[33],指了指报上的一篇文章。在客人刚走进来的时候,列别杰夫就从一旁跳到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身边去讨她的欢心。他一句话也不说,就从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了这张报纸,径直放到她的眼前,指了指报上的一个标明记号的专栏。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读罢,感到非常惊讶和不安。 “不过是不是最好不要读出声来,”公爵十分难堪地嘟哝道,“我可以一个人去读……以后……” “那么最好是由你来读,立刻就读,大声读!大声读!”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对科利亚说道,公爵刚刚摸到报纸,她就不耐烦地从公爵手里把它抢走了,“对大家大声念,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是个性急的、容易冲动的女人,她有时也不好好想想,又不管天气好坏,突然一下子就起锚驶向辽阔的海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安地动弹了一下。然而正当大家起初不由自主地愣在那里纳闷地等候的时候,科利亚就已打开了报纸,开始从列别杰夫跳过来指给他看的那个地方朗诵道: “无产者与贵族后裔,一桩寻常的白昼行劫案!进步!改革!公理! “在我们所谓神圣的罗斯,在我们这个改革与公司昌盛的时代,在民族至上和每年输出成亿卢布的时代,在奖励工业而手工劳动却陷于瘫痪的时代(如此等等,不胜枚举,读者诸君,还是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怪事层出不穷。我们过去的一位贵族地主(发自肺腑![34])的后裔闹了一桩奇怪的笑话。这种贵族后裔的祖父在轮盘赌上把家产输得精光,父亲只得去当士官生和中尉,他们照例由于在支配公款方面犯了什么天真的错误而瘐死狱中,他们的孩子就像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长大后不是成为白痴,便是卷入刑事案件,不过陪审员为了让他们吸取教训并改过自新,会判他们无罪;也有的末了闹出一些骇人听闻的笑话,玷污我们这个本来就不体面的时代。 “我们这位贵族后裔,半年前穿了一双外国式的鞋罩,一件没有衬里的军大衣,浑身哆嗦着在冬天从瑞士回到俄国。他在瑞士治疗白痴症(确是如此![35])。应该承认,他很走运,因此,姑且不提他在瑞士治疗的那种有趣的病(试问:白痴症能治愈吗?!!),他本人也足以证明‘吉人自有天相’这句俄国谚语是完全正确的。你们自己判断一下:当我们这位男爵的父亲去世时,男爵还是一个吃奶的婴儿,据说他的父亲是个中尉,由于赌博时突然输光了全连的公款,也可能是由于用树条抽打下属过于残忍而吃了官司(读者诸君,请记住这是旧时代的事!),终于死在狱中。 “一位有万贯家财的俄国地主发了慈悲,把我们这位男爵收养下来。这位俄国地主——我们姑且称他为П[36],——在早先的黄金时代拥有四千名农奴(农奴!诸位,你们可明白这个字眼?我不明白。应该查查详解辞典:“往事历历,却教人欲信还疑”[37]),他显然是俄国的懒汉和寄生虫之一,在国外游手好闲地消磨时光,夏天在水上,冬天在巴黎百花宫,一辈子在那里挥霍掉无数金钱。可以肯定地说,以前农奴缴的租税,至少有三分之一落入了巴黎百花宫老板(他真是个有福之人!)的腰包。无论如何,无忧无虑的П.把这位孤苦伶仃的小少爷当作一位公爵来精心培养,为他雇了男女家庭教师(他们无疑都长得很俊),他们都是他自己顺便从巴黎带来的。但是,族里的最后一名贵族后裔是一个白痴。从百花宫来的家庭女教师爱莫能助,所以我们这位学生到二十岁还没有学会任何一种语言,连俄语也不例外。不过这最后一点倒情有可原。末了,П的俄国农奴主的脑袋突然异想天开,认为在瑞士可以把白痴教育成一个聪明人。不过这个幻想是合乎逻辑的,因为一个寄生虫式的资本家自然想象得到,只要有钱,哪怕聪明才智也可以在市场上买到,尤其是在瑞士。 “于是这位白痴就在瑞士的一位著名教授那里治了五年,花了成千上万的钱。不消说,白痴并没有成为聪明人。不过据说他总算像一个人了,当然也有点勉强。П忽然暴卒。当然没留下任何遗嘱。他的事业照例是一团糟。贪婪的继承人蜂拥而至,他们对于族里那位靠别人的恩典在瑞士治疗先天性白痴症的最后一位贵族后裔毫无兴趣。这位贵族后裔虽说是个白痴,却隐瞒了恩人死亡的消息,骗过了教授,据说在教授那里白治了两年病。不过教授的骗术也很高明,他看见这位二十五岁的寄生虫囊空如洗,但胃口却很好,不禁害怕起来,便给他穿上自己的旧鞋罩,又把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送给他,大开恩典地打发他乘三等车回俄国[38],——如释重负地把他赶出了瑞士。我们的主人公似乎流年不利。 “其实并非如此:幸运之神宁愿使好几省的人民活活饿死,却把她的一切恩惠都一下子赐予这位贵族,好比克雷洛夫写的乌云,它从干旱的土地上空驰过,却在海洋上空下雨。几乎就在他从瑞士刚刚回到彼得堡的时候,他母亲(自然是商人出身)的一个亲戚在莫斯科去世,这个亲戚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一个蓄着大胡子的商人,分裂派教徒,他留下了几百万财产,全是无可争论的、十足的、纯粹的现款(读者诸君,这笔财产如能归你我所有,那该有多好!),而且全都给了我们的贵族后裔,全都给了我们这位在瑞士治过白痴症的男爵!喝,这么一来可就今非昔比了。在我们这位套着鞋罩的男爵周围,忽然聚集了一大群亲朋好友,而男爵本人也追求起别人的一个著名的、标致的姘妇来了。他甚至还发现了一些亲戚,更多的则是成群结队急于出嫁的名门闺秀,哪里去找比这位男爵更好的对象呢:贵族,百万富翁,又是个白痴——真是无美不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丈夫,定做都做不出来!……” “这个……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气急败坏地喊道。 “别念啦,科利亚。”公爵用哀求的声音喊道。四面八方都喊叫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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