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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也许喝醉了吧?你的一伙人真不怎么样,”她把其余的客人都扫了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不过这位姑娘多可爱呀!她是谁?”

  “这是薇拉·卢基扬诺夫娜,这位列别杰夫的女儿。”

  “啊!……很可爱。我想和她认识一下。”

  列别杰夫听到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的夸奖,早已把女儿拉过来介绍给将军夫人。

  “孤儿,孤儿!”他走上前去时都飘飘然了,“她抱着的那个孩子也是个孤儿,是她的妹妹,我的女儿柳博芙,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叶连娜生的,叶连娜是在六周以前经上帝恩准,在分娩时去世的……是的,先生……她代替了母亲,其实只不过是个姐姐,只不过是个姐姐……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老兄,请恕我直言,你也只不过是个傻瓜。好吧,够啦,我想你自己会明白的。”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突然非常气愤地断然说道。

  “千真万确!”列别杰夫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您听着,列别杰夫先生,有人说您会讲解《启示录》,这可是真的?”阿格拉娅问。

  “千真万确……讲了十四年多了。”

  “我听到过您的事情。报上好像刊登过您的事迹吧?”

  “不,那说的是另一个讲解人,说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继承了他的事业。”列别杰夫得意忘形地说。

  “劳您的驾,过一两天请您给我讲解一下,咱们是邻居嘛。我对《启示录》简直一窍不通。”

  “我不得不预先警告您,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他这一套只不过是招摇撞骗,您得相信我的话。”伊沃尔金将军蓦地很快插了一句。他如坐针毡,急不可耐地想引起一场谈话;他在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的身边坐下,“当然,避暑总会享有某种特权,”他继续说道,“也会得到某种乐趣,听这位非同一般的冒牌专家讲解《启示录》,也和别的消遣一样是一种消遣,甚至是一种很高雅的消遣,但是我……您看着我仿佛很惊讶,是吧?让我荣幸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伊沃尔金将军。我还抱过您呢,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

  “幸会幸会。我认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和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阿格拉娅喃喃地说,她竭力克制自己以免笑出声来。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勃然大怒。心中蕴积已久的怒火眼看就要爆发。她对伊沃尔金将军已忍无可忍,她以前倒也认识他,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兄,你跟往常一样在撒谎。你从来没有抱过她。”她气愤地对他斩钉截铁地说。

  “您忘啦,妈妈,他的确抱过我,那是在特维尔,”阿格拉娅忽然证实道,“当时我们住在特维尔。我记得,那时我才六岁。他给我做了弓箭,还教我射箭,我射死了一只鸽子。您可记得咱们一起射死鸽子的事吗?”

  “当时他送给我一个纸板做的头盔和一把木剑,我也记得!”阿杰莱达喊道。

  “我也记得这件事,”亚历山德拉证实道,“当时你们还为了那只受伤的鸽子吵了一架,后来罚你们站墙角,阿杰莱达站墙角时还戴着头盔、佩着木剑呢。”

  将军对阿格拉娅说他抱过她,不过是为了找个话题随便说说而已,这仅仅是因为每当他要结识年轻人的时候,他几乎总是从这种话题入手。但是这一次他碰巧说了一句实话,而他又碰巧把这事给忘了。如今当阿格拉娅突然证实他俩一同射死过鸽子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件往事。人到了暮年,常常回忆起遥远的往事,现在将军也想起了那件事的一切细节。在这种回忆里究竟有什么因素竟能对可怜的、照例有几分醉意的将军发生如此强烈的影响,那是说不清的;不过他突然深为感动。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他喊道,“我那时是上尉。您是那么小,那么好看。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加尼亚……我在你们府上……承蒙你们款待。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瞧你现在这副倒霉相!”将军夫人应声说道,“既然你这么感动,那就表明你还没有把自己的高尚感情全都喝光!可是你却把妻子折磨坏了。你本该教导子女,可你却蹲了债户拘留所。老兄,你还是离开这里,找个地方站在门后的角落里哭一场,想想你过去是多么清白,上帝兴许会饶恕你的。去吧,去吧,我是认真地在对你说话。改过自新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忏悔过去的所作所为。”

  但是,重申她是认真地在对他说话却不必了:将军和一切经常喝醉的人一样很重感情,也和一切陷得太深的醉鬼一样,一想到幸福的往事就感到难过。他站起来,恭顺地朝门口走去,这倒使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立刻可怜起他来了。

  “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老兄!”她朝他的背影喊道,“你等一会儿。我们大家都是有罪的。当你感到良心不大责备你的时候,就到我家来吧,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往事。我的罪也许比你大五十倍;好啦,现在你走吧,再见,你不必再待在这儿了……”她忽然害怕他会回来。

  “您暂时不必去服侍他,”公爵看见科利亚想跟着父亲跑出去,便阻止他说,“不然的话,过一会儿他又要来发一通牢骚,把时光全给糟蹋了。”

  “这话很对,你别管他;过半小时再去吧。”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拿定了主意。

  “他一辈子哪怕只说了一次实话,就感动得落泪了!”列别杰夫大胆地插了一句嘴。

  “假若我听到的是实话,那么,老兄,你大概也是个好人。”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立刻制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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